排水盖只抬起了十厘米。
两只手从下面乱抓,指甲泡得发白,皮肉一碰水泥边便往下脱。
陈默和林知夏不敢靠近。他们把那只被洪烈砸瘪头的感染者拖过去,压在盖板上,又滚来一条旧轮胎卡住尸体。
下面撞了几次,暂时顶不开。
“后巷那条路不能走了。”林知夏说。
“也许只进了几只。”
“你下去数?”
“那还是算了。”
水还在涨。
高层却先乱了。
六层柴油发电机发出两声闷响,照明闪了几下。紧接着,楼上的广播要求所有车辆报告剩余油量。
“柴油优先送七层,汽油送五层。私藏燃油,扣二十分。”
于彬带着人从一层开始抽油。他那件黑色防水夹克一直拉到下巴,右手提着改装射钉枪,外接电池把枪尾坠得向下;每弯一次腰,挂在腰侧的钢钉盒就撞一下大腿。
他们用透明软管插进油箱,嘴吸一口,再把油导进塑料桶。抽到一半,车主才知道这不是登记,而是直接拿走。
“给我留一点!”一个中年男人抱住油桶,“我老婆哮喘犯了,明早要出去找药!”
于彬把他踹进水里:“明早先问楼里让不让你出去。”
那人的妻子想扶他,手腕上的白环被另一个守卫看见。
“单独登记过的女人可以上五层。你跟他留低层,今晚没有药。”
女人扶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中年男人抬头看她。
她没走,只把白环摘下来,丢进水里。
守卫一脚把环踩进泥水:“想清楚。下一次不一定有人问你。”
旁边也有人做了不同的选择。
一个肩膀受伤的男人让同行女人上楼。女人抱了他很久,最后还是跟着守卫走了。临上坡前,她把自己的外套和半瓶水留给男人,一边哭一边说会下来接他。
没人知道她还能不能下来。
抽油抽到灰色越野前,于彬没急着开油箱,而是叫林知夏上楼。
“七层有辆皮卡刹车有问题。你去看看。”
“我不修车。”
“你不是说楼里只有你了解车况?”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车。”
于彬看了一眼还泡在水里的排水盖:“不去,先抽你们的油。抽干。”
林知夏拿起手电:“陈默,锁车。”
“你一个人上去?”
“我去看一眼,很快下来。”
“他要是拿你钥匙呢?”
“钥匙在我内袋里。”
陈默还是不放心,但又想不到能陪她上楼的理由。他的零分牌还贴在前挡风玻璃上,坡道守卫连一层都不想让他离开。
“你超过十分钟没回来,我就按喇叭。”他说。
“按了他们也不会放你上去。”
“至少你能听见。”
林知夏跟着于彬走了。
三层以上完全是另一个地方。
地面没有积水,每根立柱上都挂着电灯。五层用广告布隔出十几个小房间,门口摆着装热水的保温桶。几个成年人穿着干净衣服坐在折叠桌旁吃面,碗里甚至有午餐肉。
越往上,空气里的柴油味越浓。
六层停着发电机和油桶。两个高分男人正为一只蓝色油桶争吵。
一个说自己守了东坡,应该先拿;另一个说今晚轮到他的房间供暖,谁敢停电他就杀谁。
洪烈坐在汽车座椅改成的椅子上,没有劝。他穿着剪掉袖子的深色工装,两条粗壮的胳膊都露在外面,八角锤斜靠腿边。鼻梁旧伤歪向一侧,左耳还缺了一小角。
两个人越骂越近,先动手的男人拔出短刀。另一个抓住他的手腕,抡起一只轮毂砸在他嘴上。
牙齿和血一起喷上油桶。
短刀男人倒退时撞破外侧护栏,半个身体翻了出去。他两只手抓住断裂钢筋,吊在六层边缘,脚下就是中空天井。
“拉我!”他朝洪烈喊,“洪哥,我守了四天!”
洪烈问:“桶归谁?”
拿轮毂的男人喘着气:“归我。”
“那就别让他继续争。”
男人走到护栏边,一脚踩住对方的手指。
惨叫只持续了两秒。
短刀男人从六层掉下去,砸穿一辆车的前挡风玻璃。警报声从天井底部响起,车灯跟着不停闪烁。
洪烈指了指蓝桶:“擦干净。油里别进血。”
林知夏没有停步。
于彬观察她的表情:“楼里每天都有人争。洪哥只认赢的那个。”
“皮卡在哪儿?”
“七层。”
七层入口挂着一张床位表。
林知夏经过时看见上面不仅有战斗分,还有驾驶、医护、外貌、依附关系和服从程度。女人的名字后面大多写着某个男人的编号,少数标着“独立工作”,还有两个人被红笔圈住,备注“待重新分配”。
皮卡停在最里面,刹车根本没有问题。
车旁放着一排从低层收上来的油桶。
洪烈也跟了上来。
“你会开这种车吗?”他问。
“这种车我开过。”
“明天替我带一队人出去找油。回来以后,你住七层。那个零分,我也可以让他上三层。”
“我们不留。”
“外面的路已经烧了。暴雨一来,山下都是尸。你们能去哪儿?”
“等雨小了再说。”
洪烈走近两步:“你留在低层,早晚要替弱的人挡尸。跟我做事,至少没人敢碰你。”
林知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八角锤:“刚才掉下去那个,也以为跟着你安全。”
洪烈笑容淡了。
下面忽然响起喇叭。
一声。
停两秒,又一声。
陈默真的开始按了。
“十分钟到了。”林知夏说,“我得下去。”
于彬挡住坡道:“钥匙留下。”
林知夏没有摸内袋,而是看向天井下面。
灰色越野旁,两个守卫已经拿着软管走向油箱。另一个人拖着粗铁链,准备把车尾锁在门前的防撞墩上。
车窗上还多了一行红色粉笔字:
女驾留用。
男零分,低层消耗。
林知夏抬起头:“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车走。”
洪烈把八角锤靠在肩上:“车留下,你也留下。现在外面找不到这样的车,也找不到会开这种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