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叶素琴已经坐进了红车。
她没发动,也没喊庞金福,只把围巾结解开,重新系好。副驾门敞着,生活包暂放在座上,刚热过的剩粥也摆在那里,盖子里面还凝着水。
庞金福站在柴油桶旁。
昨晚量出来的绳子缠在桶身上,他已经把最上面两袋米挪了位置,空处却仍只够放下半个桶。篷布拉不住,厢栏也合不到底。
陈默从货台出来,第一眼先看见那只桶。他以为庞又要问灰车,正想开口,庞先抬起头。
“我不往你车上放。我就是……再看看。”
陈默把话咽了回去。
庞金福将绳子提起一点,桶底离开木方,随即又重重落下。他没有叫邱立冬帮抬,蹲在原地,手还攥着绳头。
叶素琴从驾驶窗看着。
“你要是还没想好,就先在这里想。”她说,“我去找床。你想完了,往北边来。”
“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走,就不是一个人。”
她没再说自己等了多久。庞金福看向红车后厢,那些高高低低的袋子都是他一手摆进去的,捆好以后确实不肯再给别的东西留位置。
他站起来,去解最上面一袋的绳,解到一半,又停住。
叶素琴以为他终于肯丢粮,推开门要下来。他却将松开的米袋放低,重新拉好篷布,再把桶上的绳子抽出来。
柴油桶被他一点点推回货架下。
木方卡住时,他蹲下扶正,手背擦出一道浅红,也没再把桶拖回车旁。他拧紧盖子,在上面扣了一只空盆,起身时,裤膝上全是湿灰。
“拿着钥匙,等我关门。”
叶素琴站在车门旁,半晌没应声。
“往哪儿开?”她问。
庞金福抬起脸,有一点累出来的不耐烦,话到嘴边却换了。
“你说的粮站。先去问那两张床。”
“到了那儿,今天不再回来。”
“今天不回来。”他顿了顿,“没床就再往前找,也不回来守这几袋。”
她抓着门框的手终于放松了些,却没有笑着过去抱他。
“还有,睡着了别叫我翻身腾地方。你找张宽点的。”
“我把两张拼一块儿。”
“先问人家让不让拼,别进去就搬床。”
庞金福也笑了一下。这一回,他没再朝桶那边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饭盒,站在车边吃完了剩粥。
陈默将昨晚提进去的两个小包放回前排,又把空枪收在副驾脚边。坐回灰车时,林知夏还望着那边。他顺着看,见叶素琴将绿色生活包放回后厢侧边,庞替她系住提耳,又把两只杯子在包内放正,才抬手合起栏板。
锅、衣服和干布都在那里。小炉和气罐另收在红车的空处,没去挤那只已经留下的大桶。
“这样是不是少带很多?”陈默小声问。
林知夏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她刚才肯下车了。”
陈默想了想,没再接着算那桶油。他刚守完天亮前最后一段,把手台放回座旁,又将擦脚用的旧衣收到脚垫一侧。林知夏等工坊六人在蓝白车里坐妥,才把钥匙插进去。
三辆车离开高货台时,低院已经看不见完整的路。昨夜被感染者拖出去的凳子漂在水边,只露着两条腿。
庞金福将转运场的门从外面锁好,回红车副驾。他没有站在门前再数一遍米袋,叶素琴也没有趁他上车说,你早听我的不就好了。
红车最后驶上干坡。
邱立冬开在前,绕过低街,沿上游去旧公路桥。桥还很远,树后只能露出一小截灰线,叶素琴从红车里伸手,朝北面的高处指了指。林知夏看不清她说的路,记住那个方向,没有答应带她找到粮站。
到了旧渡口,蓝白车停下。
车道外侧有一块裂开的水泥板,靠山这边还留着硬地,须慢慢走。陈默隔着副驾窗看下面的系船桩,黄漆被磨出几道新白痕,桩间碎石上拖着一条歪斜的印子。
“有东西刚从那儿过去。”裘乐说。
话音没落,低处响起两声木头敲栏的钝响。
那件救生背心从雨棚下面露出来时,陈默先看见的是一只翻向外侧的脚。坏踝拖着,膝盖却还往前弯,胸口贴住桩头,上身被两条胳膊撑起来,向旁边一挪。
它挪得比陈默想的快。
断篙撑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它便缩回肘,再够住下一根桩。脸跟着转向上方,嘴张开,身体却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迈步追来。
陈默下意识把车窗升到顶。
林知夏没留在外面看。她回车,等蓝白车走过裂板,记住前车轮胎压过的那段硬地,才跟上去。邱立冬不敢急转,蒋瑞的轮椅还在车里,他宁可慢一点,也没让外侧轮子去碰裂缝。
低岸的感染者听着发动机响,忽然放掉断篙,双手一起攀住桩头,将胸腹送上窄步道。
陈默的后背抵紧座椅。
它向上扑了两下,刚离开桩,坏脚便挂住石坎。身体摔向侧面,一只手撑地,拖着腿继续爬,快起来的那点势头随即断了。
“往里走。”陈默说。
林知夏已经在往里靠。灰车左后窗被断枝扫到,软膜胶带掀起一角,裘乐刚要压回去,米粒就按住她手臂,指向还擦着车身的尖枝。
没人为那一点漏雨停下来。
三辆车过了裂板,到了渡口上方的平地。救生背心还留在后面的低岸,得重新抓回桩才能把身体撑稳。
叶素琴却按了一声短喇叭。
林知夏从镜里看见红车停了,庞金福推开副驾门,伸手指着尾栏。绿色生活包挂在栏外,带子已经磨断大半,包底落在旁边低一级的旧装卸台上。
下方还有两级台阶,台面大半露着,积水在更低的地方。包若再向外滑一点,小锅和干布就要一起落进水里。
庞金福从红车厢侧抽出长装卸钩,从上面够提耳。
第一下滑开,第二下勾住了。他慢慢往上提,包却被里面的锅顶住,卡在台边,旧带子发出极细的一声裂响。
叶素琴下车,看见那道口,马上叫他放。
包重新落回台面。
“算了吧。”她说,“干布再找。”
庞金福看向后面的桩。那东西没有跟上来,值班小屋又挡住了这边大半台面。他用长钩把包旁的碎板拨开,能看见的地方空着,靠墙的半幅帆布也没有动。
林知夏从灰车旁走过来。
她先看两级台阶,再看帆布。她看不见布底,但包离那边尚有几步,靠车的一截台面还干着。
“钩子拉不出来。”庞金福说,“我下去把锅转一下,递给你们。”
叶素琴的手扶着栏板,没有立刻松。那只包里能铺能盖的东西昨晚刚给她用过,睡下去以后,她真的没再被人叫醒搬货。
她盯住那两级台阶,终于说:“你别到墙那头去。我在这儿接。”
林知夏也往内侧站了一点,给她留出能退的地方。
庞金福放下长钩,扶住栏杆,先踩向露在外面的第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