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金福踩到第二级台阶,先将脚往里收了收。
水从台面外沿流过去,没漫到他鞋底。叶素琴趴在栏上,盯着他的背,手一直伸着,像只要接得足够快,他就能马上回来。
“锅把卡住了。”庞金福说。
他没有朝墙边去,蹲下来,一手兜住包底,另一手把里面的小锅转了半圈。刚才长钩扯不出的地方松开了,他连忙提起包,往上举。
叶素琴抓住提耳,林知夏托住另一边。包比想的沉,湿带勒进手指,两人一起把它拖上来,放到红车后轮旁。
锅磕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叶素琴立刻拉开包口,手伸进去摸了摸。
“里面还是干的。”
她抬起头,脸上刚有一点松动,庞金福便在下面晃了一下。
包底压着的窄板弹起来了。
他向后让,踩到贴着木架斜铺的另一块长板。那块板比旁边高一点,他原以为底下垫着砖,脚踩实,整块板却向水边滑去,连着墙脚的帆布也被扯落了一截。
一张脸从木架里翻了出来。
林知夏只来得及喊他的名字。
庞金福转身要上台阶,左腿却被抱住。那只感染者的下半身卡在木架里,肩膀刚露出板边,嘴便咬上了离它最近的小腿。
庞金福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断了。
叶素琴扑向台阶,林知夏一把托住她腰侧。她没能将人拉回来,自己反被带得往前撞,左肩磕在红车后厢的铁角上,一阵麻痛沿着胳膊窜下来。
“抓他这边!”邱立冬喊。
他已经捡起那根长装卸钩,杆身横着,卡进庞金福腿和那张脸之间,向外推。钩头撞住木架,没法再深进,他咬紧牙换了一点角度,感染者的头终于偏开。
叶素琴抱住丈夫的胳膊,几乎把半个身子都压上栏。林知夏伸出还能使力的右手,攥住他肩后的衣服。
庞金福另一只脚踩上台阶。邱立冬喊了一声一起,三个人把他拖了上来。
感染者抓住了长钩。
邱立冬没有再去抢,松手向后退。杆子砸在低台上,下面那张嘴仍冲着他们一张一合,腰以下被碎木牢牢压住,暂时挪不到阶前。
庞金福跌坐在车轮边,喘了两口,手先去捂小腿。
裤管已经撕开了,血从指缝里往下淌。
叶素琴拉他的手,拉了两次没拉动,声音忽然变得很尖。
“松开,让我看看!”
庞金福看着她,将手挪开了一点。
她不说话了。
林知夏蹲在另一边,也看见了那些并不齐整的牙印。她一时还听得见自己刚才那声喊,可庞金福已经在这里,包也在这里,下面只剩下那根他们带来的长钩。
“我不是说不要了吗?”叶素琴开口。
庞金福低下头。
“都拿上来了。”
“拿上来有什么用?”
她抬手在包上拍了一下,锅盖震响,里面两只杯子碰到一起。她像被那声音惊住,手又马上伸回去,拽出昨夜铺过的干布,往丈夫腿上压。
“你怎么就不能先上来。”
“刚要上……”
他说不下去。叶素琴压得太重,他整条腿都在抖,却没有再把她的手推开。
曹蓉从蓝白车过来,蹲在她旁边,只说:“我扶住,你换一下手。”
叶素琴没有换。
曹蓉便托住她的手腕,帮她把那块正在滑动的布稳住。她没有立刻劝她站开,也没有说伤口小,先压一压就好。
陈默留在灰车里,一直看着低台和后路。其他人围着庞金福,值班小屋又挡住一边,裘乐叫他有东西上来就喊。他隔着前窗,看见她走回来了。她的短钩还拿在手里,钩上什么也没有。他刚才看见她想往前去,又被红车和那几个人挡住,最后只能留在阶口上方,拦着谁再踩下去。
“咬了吗?”他问。
裘乐点头,拉开后门坐进去。
米粒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她还没把刚才那一截断路画完,指尖按得太紧,纸凹下去一块。
陈默转回头,看向林知夏。
她半边身体都是湿泥,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还扶在庞金福背后。刚才他很想打开门喊她回来,门把已经拉起一半,又听见叶素琴喊人,只能停住。
此刻下面那东西还在撞木架。
陈默在副驾坐不住,却也不敢叫她。直到林知夏自己抬头,他才隔窗指了一下她的左肩。
她摇了摇头,又转回去了。
没有破皮。雨披里面的旧伤却疼得厉害,连带被胶带补住的下摆一齐贴在腿上,冷得让她想脱掉。
她现在很后悔自己刚才只看了台阶。
“我以为包离那边还有……”
叶素琴忽然抬头。
林知夏把后半句咽住。距离还剩多少,这时候说出来,听着都像她要把自己从那里摘出去。
叶素琴没有骂她。她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问曹蓉:“能先缠住吗?我车上还有布,缠紧了,他先坐上去。”
曹蓉按着布,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血能少流些。可是这个咬伤,缠上也还在。”
叶素琴的目光落回丈夫脸上。
庞金福一直在听。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边的雨水,又撑住车轮,试着将没伤的那只脚放稳。
“我能挪。”
“你先坐着。”曹蓉说。
“过桥又不远了。”
这句话说出来,叶素琴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往他身旁挪,想将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林知夏扶住另一侧,庞金福借着车栏起身,伤腿刚直起来,整个人就朝下塌。
叶素琴被他带得蹲了回去,膝盖磕在地上。她没顾上自己,一边喘一边将他重新搂住。
“慢一点,你别急。”
庞金福靠在她身上,过了好一阵,忽然问:“我刚才碰着你哪儿没有?”
她没回答。
他去看她的手。叶素琴两只手都是血,不是她的,他却看不出别的,只好转头看林知夏。林知夏说,没有咬到别人。
他点了一下,嘴唇抿住,又松开。
“我还想过去。”
声音很低。林知夏以为他说桥,叶素琴却把脸贴到了他鬓边,一下就哭出了声。
他没有去劝,过了片刻,手在她后背摸到围巾结,慢慢攥住了。
陈默看着他们,手心湿得抓不牢门把。
他想起昨夜那两只杯子,一只端在两只手里,一只放在锅边。他当时只觉得好笑,喝完粥,便去数明天还能走多远。
林知夏终于回来拿自己的水瓶,脚步有一点歪。陈默打开车门给她留出位置,她却只拿了瓶子,没坐下。
“你肩……”
“我知道。”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下来:“你让我先过去。”
陈默松开挡在瓶口的手,帮她拧松盖子。
那边,庞金福已经不再试着站起来了。他看向值班小屋。那是一间挨着内坡的旧平房,窗上有铁条,门还半掩着,比红车驾驶室远一点,又没有远到看不见她。
“老邱,”他说,“帮我看看那屋。”
叶素琴立即摇头。
“车后头能腾出来。”
“你开车,后头的事看不见。”
“我慢慢开。”
庞金福低着头,攥围巾的手越攥越紧。
“我也想你带着我。”他说。
叶素琴停住。
他等她看过来,才把那句话说完。
“可我怕到时候,从后头去找你。”
她的手压在他伤口上,没有松,嘴里也没有再说出那个“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