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弯,林知夏把车靠在堤内侧。
陈默先探头看地面,再解开安全带。两人从车头前面换过去时,她把钥匙放进他手里,没有像从前练车那样交代什么,只揉了揉左肩。陈默坐稳,踩下离合,试着挂了一次挡。
后面的银色小车也停了。男人摇下窗,问是不是前面有事。
“换个人开。”陈默说。
“我还以为你看见什么了。”
男人笑得有些讨好。他的副驾坐着一个短发女人,膝上抱一只黑包,嘴唇干得起皮。她没跟着笑,只盯着陈默旁边那根枪管。
陈默把枪挪到副驾脚边,等林知夏上车,关好自己的门。这回他没让银车跟得太近。车尾破窗灌进来的风一阵阵打在后颈,他总疑心那里能伸进一只手。
堤路比看起来长。左边有些屋子只剩二楼,晾衣绳还连在两栋楼之间,一条床单湿沉沉垂着。右边河面宽得看不出原来的岸,浮木碰在电线杆上,发出空响。
邱立冬的蓝白车在前面亮了双闪。
陈默停得急了一点。林知夏右手抵住前台,没有骂他,身体已经朝挡风玻璃前倾。
路没了。
堤上缺了一大段,水正从缺口往低处灌。两截护栏还在,像被掰开的拉链,中间隔着浑黄水流。邱下车走到第三根完好的护栏柱旁,随即退回来。他没试着从泥边踩过去。
“泵站在下面。”他隔窗朝陈默指,“以前从院后绕,能接回堤上。”
灰车往前挪了两米,陈默才看见坡下的红砖房。屋顶写着褪色的防汛字样,院墙外侧已泡进水里,墙内较高的一块水泥坪还露着。通往后院的路则整个没在水下,只有两排行道树标出方向。
“后面绕不过去了。”林知夏说。
邱站在路中央,没有立即回车。灰帽青年在他的车里动了一下,曹蓉低声劝他别再弯那条腿。声音传出来,邱才用手抹了一把脸。
陈默握着方向盘,开始找掉头的地方。
“先别往下开。”他对林说,也像在提醒自己,“这坡倒着上来,我不一定上得去。”
林指向泵房后面:“那里有船。”
一块蓝色船舷从屋角后露出,船头铁板斜搭在渡口,白字只剩“芦湾三号”还看得完整。船尾有高出甲板的驾驶室,舷边吊着救生圈。一件花布衬衫挂在驾驶室外晾着,下面压了两只夹子。
衬衫的袖子动了动。
紧接着,船上伸出一个人的胳膊,把衬衫收了进去。
陈默松开一点方向盘。他想招手,又觉得自己隔这么远挥舞,先看见他的可能不是船上的人。
后面响了一声喇叭。
两辆摩托绕过银车,黄夹克骑手把车停在坡口。他站上脚踏,看见船,脸上那点死灰似的颜色一下散了。
“真有船!这路我以前跑过,泵站这边能——”
另一名灰外套骑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黄夹克摆手,沿坡推车下去,说自己先看一眼。
陈默急忙按开车窗:“别进房里!船在后面!”
“我认得这里!”
黄夹克没有听完。他把摩托靠在墙边,抬腿跨过浅水,去拉侧门。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有水流出来,门上方的雨篷把整个门洞压得很暗。
门刚向外开了一个身位,一张脸便从他肘后挤了出来。
陈默先看见黄夹克的肩被扯低,随后才听到叫声。那人用手拍门框,像鞋底陷进了泥里。门后的东西抱着他的腰,牙齿咬在颈侧,一口没有松。黄夹克张着嘴,喉咙里却只冒出一串湿响。
摩托倒了,后轮还在转。
灰外套骑手下意识往坡下冲,跑到一半被门洞里伸出的第二条胳膊逼退。他脚下一滑,坐在水里,爬起来时连车把都握不稳。
林知夏已经把车窗往上升。
“倒回宽的地方。”她说。
陈默挂错了挡,车身向前顿了半尺。他立即踩住刹车,重新挂挡。林没有催第二遍,手伸出窗边,朝后面的银车用力摆动。银车退开,红轻卡跟着让出一点距离,几辆车挤回坡口上方。
船那边忽然有人高声喊起来。
“别堵上头!往右看,围墙里的高地!”
一个女人站在船头,挥着长杆。她的头发全扎在脑后,肩上搭一段粗缆,穿着磨白了膝盖的深色工装裤。身旁的男人举起一块红布,指向泵房右侧没有积水的窄口。
陈默顺着看过去。窄口通进高院,临河一侧是一整面挡墙,出口还朝着他们来时的上坡。至少车能在里面转过头,不必停在水边一辆挨着一辆。
他没有直接开下去。
“你看得到院里吗?”他问林。
林从自己的位置看过去,随后摇头:“只能看一半。邱已经过去了,等他。”
蓝白车低速进了院门。车身消失一半,又重新露出来,邱从窗口伸手,示意能进。陈默才松刹车,跟着下坡。
灰车碾进高院时,泵房侧门传来新的撞击。黄夹克被拖了回去,只剩一只鞋在水里浮着。灰外套骑手把摩托推到他们后面,脸上没有血,嘴却一直在动,像刚才那句“等等”还没说完。
任秀兰从船边走到院口,先让红轻卡进来,又用长杆把倒在缺口边的薄铁门推了一下。门只能挡住半边,她没夸它牢靠,直接把门停在能看见坡口的位置。
“发动机先停。人别散。”
“你船能过河吗?”银车男人问。
“能不能过,也得先让我回得了船。”
她朝他脚下点了点。男人站到了院门中间,挡住了另一名穿旧急救背心的人。后者手里提着救生衣,正扶灰外套骑手上最后一级台阶。
陈默熄火,手心还粘在方向盘上。林知夏把座椅放松一点,闭眼喘了一口气。她只闭了这么一下,陈默便转头看她。
“我没事。”她说,“肩膀歇一会儿。”
陈默应了一声,把钥匙留在自己手里。
院后有人拍了两下墙。
米粒指着挡墙下面。水贴墙慢慢晃,一顶黄色的硬帽露在水上,帽子下面是人的肩,肩膀以下看不见。那个人站得很直,位置却比院子低得多,像踩着被淹的台阶。
短发女人扶住车门:“是潜水的人?他们在清路?”
水面又冒出一截黑色手套。
那只手抓住岸边一根绳,沿着绳慢慢收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只倒扣的塑料凳,凳子撞上墙,又被拉进水里。
任秀兰一把将短发女人伸出去的手臂按了回来。
“别叫他。离墙远一点。”
水里的人没有抬头,只继续往回收绳。凳子卡在墙脚,它便保持着拉拽的姿势,一下一下,直到塑料腿断开。
陈默看见帽子前面缺了一大块东西。水从那道口子灌进去,又流出来。
里面的下巴动着。
没有一口气冒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