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把勺子从小禾手里拿了回来。
“这个是舀锅的。你拿这只小的,长柄碰到别人脸了。”
小禾抓着自己那只碗,没松开勺柄,认真地说大的才能盛得多。吴晓岚弯腰劝她,说两只盛出来都一样,今天还有路要走,别磨蹭。
陈默抱着洗好的水杯从旁边经过,听见孙笑了一声。
他回头时,那笑声还在。
洗碗台下先伸出一只手。
手背裹着一层黑泥,指头从台腿之间抓过来,扣住孙师傅的裤管。孙低头,以为是谁掉了东西,嘴里的话刚说到一半,头便被一股力扯得朝下栽。
吴晓岚一把推开小禾。
那张脸从池沿底下顶上来,牙齿咬住了孙颈侧。声音很短,像有人把一块湿布猛地撕开。孙手里的长勺落进水盆,撞着盆沿响了两声。
陈默的水杯掉在地上。
他看见孙师傅张着嘴,两只手去推那张脸,却只抓住一团湿头发。血沿着领口涌出来,眨眼便把胸前那片旧围裙浸暗。
吴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
小禾刚才还站在那里。
她抓住孩子后领,一把推进通往后厨的窄门,自己紧跟着扑过去。孙在后面撞到水池,身子顺着台沿往下滑,手摸了两下,没再摸到撑得住的地方。
“里面有东西!”陈默终于喊出来。
他往后退,后腰撞上送餐车,车上摞着的空蒸格一齐滑动。陈默抓不住,索性跟着车缩到了墙边,躲开面前翻下来的铁格。
另一个洗碗的女人冲向后厨门。
门只能过一个人。吴抱着小禾卡在里面,后头人一挤,孩子的手臂被压在门框上,尖声哭起来。吴回头骂了一句,拼命把孩子往胸前收。
“别挤门!她还在这里!”
陈默望着那条缝,想过去帮,又看见水池下第二张脸挤了出来。
它半身还浸着泥,腿拖在地上,靠两只手往前爬。孙师傅倒在它旁边,已经没有再动。第一只尸仍伏在他肩颈上,头一抬,嘴边沾着红黑的一片。
陈默把自己往送餐车后面缩。
车轮在他鞋尖上转了一下,后头那块临时隔板随之抖动。隔板是两片薄纤维板,钉在木框上,将后院的湿灰挡在北侧装卸廊外。孙师傅说过要补钉,眼下板角便往外翘着,露出一条灰白的边。
“从这里!”陈默喊。
没人听见。他伸手推板,整片板晃了一下,没开。他又拿肩去顶,木框压着隔板,反把他弹回来。
女人已经贴到送餐车另一侧,问他是不是有门。
“没有门。这个……这个是搭的!”
陈默用手抠板角,指尖只抠下一块软纤维。他急得想去拿枪,才想起枪还在灰车里,自己出来洗杯子根本没带。
爬着的感染者已经到了蒸格旁。
女人把餐车往前推,撞上它的手,车子歪过去,轮子被翻倒的蒸格别住,再也推不动。陈默看见餐车侧面顶住木框,立即转身,背抵车角,用腿往后蹬。
“帮我推这个!”
女人也把肩顶上来。
木框终于响了一声,钉子从潮湿的板里拔出半截。两人一起向后踉跄,隔板歪开,露出北廊堆的空菜筐。陈默第一个钻过去,膝盖磕上筐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女人紧跟着挤进来,又回头叫吴。
吴还在窄门那边,小禾已经被里面的人接走,她的围裙却被身后的人踩住,脚下打滑。她看见隔板后的陈,伸手想过去,前方感染者的头从餐车另一头抬起。
陈默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女人比他快,抓起空菜筐砸向那张脸。筐没砸倒它,却挡住了一下视线。吴从墙边侧过身,蹭过歪斜的木框,陈这才伸手拉住她衣袖,把她拽进廊里。
那只尸跟着撞到隔板上。
陈默连忙把筐往缝里塞,发现一只轻筐根本挡不住,急得叫人抬东西。外面传来长靴踩地的声音,韩波跑到廊口,没有往那条窄缝里挤,只叫几人立即离开后厨。
吴还想回头。
“孙师傅在外头……”
韩波沿破开的板缝看过去,脸上绷紧。他伸手把吴推向北廊,让旁边赶来的人关上通食堂的内门。陈默最后看见孙的鞋歪在洗碗台下,那只长柄勺正被水一点点推向沟里。
小禾已经在曹蓉怀里,仍伸手要吴。吴扑过去接她,孩子哭着问碗在哪里,吴没有低头去找,只抱着她往窗边走。
刚从隔板里出来的女人站住了。她两手都是潮泥,张着嘴,半天才说孙师傅今天还要蒸饼,面都发好了。吴听见这句,肩膀猛地一颤。
她刚才明明有一只手是空着的。再快一点,是否能拉他一下?她不敢再想,孙被扯低的脸却一直在眼前,连推开小禾时碰到的那点体温都还在掌心。
“吴阿姨,我不要碗了。”小禾贴着她说。
吴低下头,终于应了一声。
一声枪响从后面传来。
陈默两手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才敢回头。韩波退进来,枪口向下,肩上有刚刚蹭出的木屑。他说打倒了靠近内门的那只,外头不止两个,让大家去北坪上车。
“怎么进来的?”有人追着问。
守低院的人从侧面跑回,喘得一句话断成几截。
“水退了,木头冲开,东墙那个涵……底下通着!”
陈默想起昨日下午看见的破桶。铁丝拦着漂木,水盖住了下面那截黑口,谁都以为外头就算有人,也得先翻墙。
现在水退了。
林知夏已经从屋里出来,怀里只有两人的随身包。她把车钥匙塞给陈默,指着窗外:“先去开车。我从坡道下。”
陈默接住,扭头又看她的手。
“我能走,去吧。”
这回她走得很稳,没有等谁搀扶。裘乐和米粒到北装卸坡接应,邱把蓝白车开近,曹蓉先将小禾和吴送上去,再和邱安顿蒋与青年。轮椅被推上斜板时晃了一下,蒋抓住轮圈,让他们停住,重来一次。
陈默已经坐进驾驶位,发动机响着,脚却不肯松。他透过前窗看见陶芸和许雁从食堂另一头跑过,陶手里提着两只轻袋,许推着一张担架,后面有个病人家属追着喊鞋落在屋里。
“不要了!”许雁喊,“人先出去!”
西边转运车的喇叭连响两声。昨晚说好等早餐装完再走的队伍,现在连锅都不等。
林拉开副驾上来,关门后第一件事是看陈有没有挂挡。
他松开手刹,灰车向前走了一点。
后院又传来撞门声,紧接着是铁锅滚落的长响。陈默看向食堂窗户,那张让林睡了三个晚上的床还在,枕套上留着她刚起身时压过的一道折痕。
车头转过弯,窗户从后视镜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