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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冷得像冰窖。

林砚跪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已经整整半日。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从针刺般的疼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空洞感,仿佛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不属于他了。

寒气从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到腰腹,把整个人冻得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桩。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门外的婆子隔一会儿就推开一条缝看一眼,他稍有松懈,传到王夫人耳朵里,便是“不知悔改”。

他跪着,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一尊泥塑。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在黑暗中亮着,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黄的线,又慢慢地移走,消失不见。

黄昏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屋子,把最后一点光吞噬干净。

外面传来下人走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没有人来。

青竹被挡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却半步也进不来。王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亲自守在门口,搬了把椅子坐着,手里磕着瓜子,时不时往里瞟一眼。

夜幕彻底降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下人走路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是有人在跑,跑得很急,完全顾不上体统。

“让我进去!我就送个垫子,看一眼就走!”

赵姨娘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像一把刀划破了绸缎。

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赵姨娘:“姨娘,夫人吩咐了,谁都不准进——”

“夫人吩咐的是不准送食探望,没说不准送垫子!”赵姨娘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带着不管不顾的泼辣。

“这天寒地冻的,让孩子跪在冷砖上,膝盖还要不要了?你让开,我放个垫子就走,不会连累你!”

婆子还想拦,赵姨娘已经一把推开她,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前。

门从外面锁着,她进不去,便从门缝里把一只厚厚的棉垫子塞了进去,声音放软了,带着哭腔。

“砚儿,垫上,别冻坏了膝盖。娘给你带了手炉,还有两个包子,你藏着吃——”

“赵姨娘!”

一声沉喝,从院门口传来。

林远舟大步走进来,面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手里的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他看见赵姨娘蹲在门前,手里还攥着一个油纸包,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谁让你来的?”林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沉的嗓音里裹着雷霆之怒,“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赵姨娘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仰着脸看他。灯笼光打在她脸上,那张明艳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倔强和心疼。

她穿着那件水红褙子,身段窈窕,腰肢纤细,在昏暗的院子里像一朵开在荆棘丛中的花。

“老爷,孩子跪了一天了,膝盖会跪坏的。”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娇嗔与哀求。

“我不送吃的,就送个垫子。您去看看,那地上连层毡都没有,青砖多硬啊,大人的膝盖都受不了,何况一个七岁的孩子?”

林远舟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看着赵姨娘泪眼婆娑却倔强的模样,又想起白日里林砚跪在地上的背影,心头那股火气渐渐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罢了,送个垫子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下不为例。”

赵姨娘一听,眼眶顿时泛红,连忙道谢:“谢老爷!妾身知道了。”

林远舟没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便转身跟着仆役往院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大步离去。

赵姨娘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门缝里的棉垫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她刚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口便传来了王夫人身边翠屏的声音:“赵姨娘,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赵姨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强装镇定跟着走了。

东厢房阴冷昏暗,连炭火都没有。门从外面锁上,锁扣落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画哗哗作响。

青竹从门缝里悄悄塞进一个手炉,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您藏着点,别让人看见。”然后便红着眼退了出去。

林砚靠着冰冷墙壁缓缓坐下,把那个微温的手炉拢在袖中。手炉不大,温度也在一点一点散去,可那股暖意从掌心漫到胸口,让他不至于彻底冻僵。

他没有哭,也没有怨。他只是靠着墙,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太爷的偏袒、大伯的无耻、父亲的怒气与无奈、王夫人的深沉与算计、林阳的幸灾乐祸、林辰的沉默、林姗的眼泪、林曦的懵懂,还有林昭跪下的那一刻。

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父亲母亲为何如此严厉。

不是恨他,是怕他。怕他身为庶子,却心比天高;怕他不懂收敛,将来争夺家产、威胁嫡兄;

怕他不守规矩,闯出灭顶之灾。所以他们要在他七岁这年,就把“规矩”二字打进骨头里。

让他记住:他是庶子,一生都不能有非分之想。要敬嫡兄,要尊长辈,要安分,要认命。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夜色渐深,门缝透进一丝月光,细细的,冷冷的,像一把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白的线。林砚抱着微凉的手炉,闭上眼,第一次真正懂得了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

不争,不是认输。是等。等一个谁也拦不住的机会,等一个谁也压不垮的底气。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东厢房里漆黑一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