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猴去眉州,去了十天。
回来那天,天都黑透了,他摸进周秋棠的书房,开口就说:“少爷,眉州要出事了。”
“说。”
“眉州驻的那个团,团长姓马,上个月刚换的。”铁猴压低声音,“新团长一来,先扣了仨月的饷,说是‘移防用度’。底下兵油子不干了,营里天天有人打架骂娘,还闹过两次哗变,都被弹压下去了。”
“弹压?”周秋棠道,“怎么弹压的?”
“枪毙了两个带头的,又抓了十几个,关在牢里。”铁猴道,“可兵油子们不服,私下里串联,说再不发饷,就要‘拉队伍’。”
“拉队伍?”
“就是兵变。”铁猴道,“袍哥里的兄弟传过话来,眉州城里,已经有几拨人,半夜里凑在一处,商量‘挪窝’的事。”
周秋棠沉默片刻,道:“马团长上头是谁?”
“刘白水一系的。”铁猴道,“眉州在川南,正卡着刘白水的粮道。马团长是刘白水的人,他上任,是去收粮的。”
“收粮收出乱子了。”周秋棠道。
“可不是。”铁猴道。他喝了一大口凉茶,又补了一段:“还有,马团长为了压住营里的火,从眉州商会借了三万大洋,说要发饷。可钱一到手,他先给自个儿换了身行头,又置了两匹好马,饷还是没影儿。商会那边也急了,放出话来说,再这么下去,就要上告省城。”
“上告省城?”周秋棠笑了,“马团长巴不得他们告——一告,他就有借口说‘上头逼得紧,饷发不出来’,把屎盆子扣给刘白水。”
“那兵油子们呢?”
“兵油子们不管这套,”铁猴道,“他们只认一个理——钱在谁手里,枪就听谁的。”
周秋棠没急着答,先把徐铁生请了过来。徐铁生听完,眉头一挑:“眉州兵变,波及面小不了。兵一变,头一件事就是抢——抢粮、抢钱、抢女人。眉州周边几个县,都悬。”
“仁寿呢?”周秋棠问。
“仁寿最险。”徐铁生道,“仁寿县城矮墙薄,又卡在眉州南边,乱兵要跑,头一个就奔仁寿。仁寿县里只有百来个团丁,枪还没咱们一半好,真遇上乱兵,一冲就垮。”
周秋棠点点头,站起身,踱了两步,道:“铁猴,你明日再跑一趟眉州,盯紧了。乱兵什么时候动,从哪个门出,奔哪条路——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又补了一句:“刘白水要在川南站稳,粮道就是命脉。眉州的团,是替他看粮道的。可看粮道的兵要闹兵变,这粮道,就要变成刀道了。”
“刀道?”
“刀口上的道。”周秋棠道,“粮道一乱,刘白水在川南的盘子就要崩一角。这一角,谁接得住,谁就是下一任的川南之主。咱们不求做川南之主,只求先把家门口的仁寿接住。”
“少爷放心。”铁猴应道,“眉州城里,茶馆、赌场、窑子,都有咱们袍哥的耳目。马团长放个屁,我都给你记下来。”
“还有一桩。”周秋棠道,“你顺便查查,仁寿县衙里,谁主事?县太爷是什么人?家里的底细如何?”
铁猴道:“对了少爷,仁寿的县太爷姓白,是个举人出身,书读得好,可胆子小。上回眉州闹旱,仁寿的灾民涌到县衙门口要粮,白知县吓得把大门关了三天。”
“胆小的好。”周秋棠道,“胆小的县太爷,遇着乱兵,头一个就是跑。他一跑,仁寿就没人主事——那时候,咱们进去,就是替天行道。”
铁猴一愣:“少爷,查仁寿县衙干什么?”
周秋棠笑了笑,没答话,转头问徐铁生:“徐大哥,你说——乱兵要是洗了仁寿,仁寿的老百姓,盼不盼有人来救?”
“盼。”徐铁生想也不想,“乱兵过境,烧杀抢掠,老百姓叫天天不应。这时候谁出兵救了他们,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那就是了。”周秋棠道,“咱们的团练,练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仁寿挨着咱们青神,一马平川,乱兵洗了仁寿,回头就得祸害青神。与其等他们来,不如咱们先去。”
“少爷的意思是——出兵仁寿?”
“不急。”周秋棠道,“出兵要有名目。仁寿没被洗,咱们出兵,叫‘越境’;仁寿被洗了,咱们出兵,才叫‘救难’。名目差了,天差地别。”
徐铁生心里一凛,看着周秋棠,半晌没说话。他心里道:“这周少爷,文文弱弱的,可这份算计,比在战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还深。”
“铁猴,”周秋棠又补了一句,“眉州的动静,一天一报。兵一变,咱们就得知道。等乱兵动了,咱们再动——晚一步,仁寿就白洗了;早一步,咱们就白等了。”
“明白。”铁猴一抱拳,转身去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徐铁生沉默了一会儿,道:“周少爷,你真要往仁寿伸手?”
“仁寿是块肥肉。”周秋棠道,“可肥肉不是抢来的,是等来的。眉州一乱,仁寿必乱;仁寿一乱,民心必乱。民心乱了,咱们以‘保境安民’的名头进去——名分、民心、地盘,一样都不缺。”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徐大哥,咱们练了兵、造了枪、攒了饷,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这么一天。乱世里,地盘不是谁打下来的,是谁守住的。仁寿,咱们守得住。”
徐铁生沉默半晌,道:“周少爷,你要是真打定主意,咱们的兵,就得再添一层准备——乱兵不比土匪,他们有枪有炮,有建制。真打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我让你把会操的劲头,都使到实练上去。”周秋棠道,“从明天起,团丁加练夜战——点火把、摸黑行军、巷战攻防。乱兵什么时候来,咱们什么时候接得住。”
徐铁生应了一声,心里那杆秤,又往周秋棠这边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