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觉得承包之法非常不错,但孙承宗和李邦华却还有顾虑。
李邦华上前一步,郑重抱拳,声调沉稳有力:
“陛下,驿站承包之法初听确能裁撤冗费、缓解国库损耗。
可驿站绝非寻常市井差事,乃是朝廷传谕军情、递送奏章、转运军需物资的天下咽喉枢纽,干系军国命脉,万万不可轻付私商!
其一,驿站权责分属六部,相互制衡,难归一处统管。
驿馆房舍仓廪隶工部,驿马驿车、值守驿兵归兵部调度,驿卒薪饷由户部拨付,沿途徭役摊派又需地方府县承担。
若尽数交由富商承包,公私权属彻底割裂,工部修造、兵部调马、户部发饷、地方供役四方政令无法协同,一旦出了纰漏,官商互相推诿,追责无门。
其二,极易滋生化公为私,损耗朝廷固有资产。
馆舍、车马、仓囤皆是历代积累的公产。
富商承包后,为压缩成本牟利,必会无节制使用官有器具、驿马和车辆、馆舍损坏也不会维修,天长日久,驿站资产白白流失。
其三,助长地方豪强势力,动摇中央管束。
承包之人多为本地乡绅巨富,一旦掌握驿站交通要道,手握往来文书、行人往来之权,久而久之把持一方要道,勾结地方官吏,形成盘根错节的地方私势,弱化朝廷对州县的管控。
其四,军情政令传递恐遭阻滞,贻误国事。
商人为逐利,若遇加急军情、边地急报与商业冲突,难免会只顾追去私利,而不顾公事;
若富商彼此结党,或是各行其是,刻意刁难往来公差,边关战报、朝廷政令半路迟滞隔绝,内外消息不通,边防、朝堂皆会陷入被动。
其五,军机密信恐有泄露之危,祸及边防安危。
商贾唯利是图,往来驿中,日日接触文武奏章、边关密函、各地钱粮布防情报。
难保不会为钱财勾结外敌、不法之徒,抄录、泄露朝廷机密,一旦军情外泄,建奴、流贼窥知内地虚实,后患无穷。
商者重利轻义,无忠君报国之心,以军国咽喉之任托付民间私商,看似节流,实则埋下边备、吏治、军政多重隐患,还望陛下三思。”
孙承宗也同意李邦华的顾虑。
朱由检听着李邦华说的也很有道理。将目光投向毕自严。
毕自严捋了捋胡须说道。
“陛下,李大人所言忧患,臣尽数认同,也极有可能发生。
但我朝之弊,不在‘无规矩’,而在‘规矩空转、靡费无底、国库已竭’。
若因惧弊而不改弊,驿站之累终将是个无底洞,会不断拖累国库。
要想改变现状,改革势在必行,请陛下听臣一一道来。”
“毕爱卿,你说!”朱由检让小太监给三位重臣续上茶水,细听毕自严的理由。
“其一,驿站分隶工、兵、户、地方,权属交错、推诿难治。恰恰正因权属四分,才更需承包改制。
如今旧制,工部只管根据驿站奏请申请国库银两建房修房,从来不对房屋进行管理和使用;
兵部只管调兵调马,却不养兵养马;户部只管发饷调拨物资,却不了解实际耗费;地方只管承接驿站需求摊派,而不管是否合理。
各部只管自己的一摊,具体效果却无法掌握。
一出缺额、损耗、延误,各部互推,最后皆以‘无责’搪塞,年年耗银无数,却越来越臃肿,越来越糜烂。
推行承包,恰是定责归一。
朝廷可立定章程:公产归朝廷、经营权归承包者,驿站日常养护、车马喂养、人力调度、公差接待一切杂费损耗,尽数由承包者包干。
朝廷不再多头散耗、不再无度贴补,只按年核定定额、验收成效。
从此,驿站有功可赏、有过可罚,彻底终结多部门推诿空耗的积弊。
其二,担忧化公为私、国有资产流失。
此弊不在‘承包’,而在‘无制、无核、无追责’。
臣拟定的承包条款,白纸黑字,公产权属寸步不让。
驿站房舍、仓廪、田地、官马、官车,全数登记造册,由工部、户部联合核验存档,逐年盘点交割。
还有巡察御史、东厂和锦衣卫联合监督,哪个敢太污一个试试?
承包者仅有经营使用权,绝无变卖、典当、私改之权。
若有损毁、亏空、私售,一律照价追偿,情节严重者,从严治罪,即刻革除承包资格,没收承包押金。
是以改制并非放权弃产,而是以专营约束私弊,以制度保全公产,远比如今无人监管、逐年朽坏、暗中流失的旧制更为稳妥。
其三,忧虑富商坐大、勾结地方、架空朝廷管控。
臣以为,如今驿站之权,早已落于地方胥吏之手,远比富商难治。
往年驿站由地方把持,官吏私役驿卒、私用驿马、滥开勘合、勒索往来,层层盘剥百姓,养出无数地方蠹虫,朝廷无从稽查、无从约束,这才是真的尾大不掉。
而今承包之法,承包权收归朝廷核定、户部直管,并非地方私授。
承包者需立重保、纳保证金、签责任书,三年一考、一年一核。
成效合格方可续任,一旦勾结官吏、把持驿站、刁难公务,即刻取缔、抄罚追责。
如此一来,是朝廷收地方之权,而非地方借承包坐大,恰恰可破除州县胥吏盘踞驿站的积弊。
其四,御史担忧商贾逐利,阻滞政令军情、贻误国事。
将军机、急递、诏命传送列为绝对优先级别,禁利条目。
凡边关军情、朝廷密旨、加急公文、军需转运,一律优先通行,不许任何理由片刻拖延,胆敢违反者,立斩不赦。
朝廷设立驿站稽查专条,但凡加急文书延误、阻滞、漏递,不问缘由,唯承包者是问,重则下狱追责。
商贾逐利,更惜身家前程,有重法高悬、严刑在前,绝不敢因小利误军国大事。
反观旧制,胥吏懈怠、驿站亏空、马匹羸弱、驿卒逃亡,日日延误公文、月月虚耗钱粮,这才是当下最大的阻滞。
其五,担忧商贾接触文书、泄露机密。
驿站泄密之弊,不在商贾,而在冗杂人等泛滥无禁。
旧制驿站人役混杂、往来无稽,闲杂人等、地方胥吏、过境私客皆可出入驿馆,文书保管散漫无序,泄密隐患早已根深蒂固。
改制之后,驿站实行密级管理、专人专岗对接公文。
密函、奏章、军情单独封存、单独递送、专人签收,全程留痕可查。
承包者只管承担换乘马匹和车辆,负责食宿用度,无权解除公文,一旦私窥、私传、私泄,以通弊泄密重罪论处。
以规范管控替代散漫无序,非但不会增泄密之险,反而能肃清驿站乱象,收紧军政密防。
毕自严拱手说道:“陛下,臣掌户部,日日直面国库空竭之困。府库空虚,驿站每年靡费数百万银两,养数十万冗役闲人,利归私吏、累归朝廷、苦归百姓。
李大人所虑,是变法之后的可控之弊,而畏惧风险,旧制不改,才会酿成大祸呀。
承包之法,并非弃官权、任私商,乃是以市场化运维裁冗节流,以朝廷法度锁弊防乱。
先定制度、再立规矩、严其追责、重其惩处,既能省下巨额靡费充盈国库,又能肃清百年驿站积弊。
臣以为,此法可行、当行、急需行!”
毕自严话语铿锵有力,不容反驳。
朱由检又看看孙承宗和李邦华,轻咳一声说道:“你们也听见了,毕爱卿所说有理有据,那么从今以后,驿站的管理职责划归户部直辖。
由毕自严负责后续的改革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