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业越听越心惊,他们也清楚的知道:一些事情,私下里没有三两重,一旦放上秤杆,一千斤都打不住。
一旦出现事情,最倒霉的首先就是他们这些基层的小吏背锅!
别看他们平时耀武扬威,但在大人物眼里,他们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烂抹布。
脏了就扔,根本不会和他们讲什么情面。
杨士奇见到赵承业等面露惧色,继续加码:“老话讲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反正我们已经一无所有,被逼到绝境,大不了鱼死网破、舍命相搏。
可诸位不一样!
你们有官职在身、有体面的生活、有家业可守、有前程可盼!
何苦拿自己的身家和前途去赌我们这群绝境之人的怒火?
往后诸位只要抬抬手,多给我们留些粮草份额,能让我们活下去,我们绝对不是爱找麻烦的人!”
“这个……,这个……,不是我们不想……”赵承业仿佛被说动了,但好像又十分为难。
杨士奇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担心,我们都懂!
你们该得的好处,照常可拿!该给上司的孝敬照样给!
只是过给我们多留一些,让我们活命而已,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如此一来:对上,你们能够巴结上官,又有实惠,还能安全完成朝廷差事;
对下,平息士卒怨气,安稳了地方秩序,还能结交我们这些穷朋友。
安稳得利、上下交代,这般划算的事,何乐而不为?”
杨士奇这一番说辞,既有礼数、又有底线;先点透人情、再陈明利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承业一行人本就身处军营,心中早已胆怯,此刻听完这番通透直白的利弊剖析,也慢慢醒悟过来。
众人心中暗自权衡:一时逞快、刻意压榨,换来的是杀身灭族的大祸;
适度宽待、留有余地,方能长久安稳获利、保全自身。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几人低声商量几句,赵承业抱拳对杨士奇说:“杨大人,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多送些物资来!”
杨士奇笑着摇了摇头:“赵大人,空口无凭,杨某怎么相信你们?”
“那你还想怎么样?”赵承业一拍着手,色厉内荏地大声叫喊。
“我不想怎么样?你只是答应下次多送一些,那是多少?
难道多送一把粮食,也算数?”杨士奇笑着说道。
“不会的,我们答应下次会多送,就绝对会多送一些,绝不食言!”赵承业拍着胸口说道。
“不不不,我们要将数量约定一下,下次不再扯皮倒灶!
这样吧,杨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下次给我们送来额定物资的八成就行,如何?”杨士奇伸出手指说道。
“这不可能!落到我们手里也没有这些物资,都是账上的虚数!”
赵承业仿佛是要斗架的公鸡,气急败坏地伸着脖子嘶吼。
“这样呀!那么就七成好了!”杨士奇开始让步。
“七成也不行!且不说我们手里接到的也仅仅只有五成,你难道还让我们给你们倒贴两成?”赵承业还不答应。
“那倒不至于!你们上司也真他妈的黑呀,直接扣掉一半!”杨士奇气得骂娘。
“杨大人,不是我等不给你面子,按照惯例物资从户部划拨出来就会被漂没一半,分润给京城各部的老爷们。
再往下面划拨,不管是布政司衙门,还是县衙门,那一级不抽一部分?
这一次是皇帝从内帑直接划拨的物资,直接到了陕西总督的手里。
可我们从小道消息听说,物资一道陕西就被秦王等人分去了一半。
你想要,这些物资再到各个衙门,再到我们手里,能剩下多少?
真不是我们故意难为你们,我们也要养家糊口,不克扣一些,如何养活一家老小,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
赵承业爆出了很多官场内幕,还说得非常无奈,仿佛受了很多的委屈。
“你们也确实不容易!但给我的物资不能少于三成。
否则,会饿死人,到时候就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局面!”杨士奇心里在骂娘,嘴上却在继续谈判。
“我的杨大人,杨将军耶!真的到不了三成……”赵承业还准备继续诉苦。
杨士奇将眼睛一瞪,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泼皮无赖!拿光了我们的活命粮食,还叽叽歪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倒不如先宰了你们这群小喽啰!
再打到西安,去找那些大人物算账!
既然你们不让活,干脆谁都别活了!”
大明京城。
朱由检打发走了七位内阁大臣,自己开始琢磨山西的官场。
山西紧挨着北直隶,可以说只有一山之隔,有着大量的煤炭资源,必须要尽快拿下,掌控着自己手里。
由于晋商的渗透,整个山西,上至布政司,下至各县吏员上下皆是贪官,沆瀣一气,可见晋商围猎腐蚀多么严重。
晋商依靠雄厚的人脉和金钱打通了全省的关系。
一个县令想要贪大量的金钱,当商人的保护伞,还能坐稳县令的位子,单单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拉拢周边县的同僚,拉拢身边的人,巴结好自己的上司,与他们形成牢固的利益同盟。
商人刚开始是攻略不了县令的,但可以先拉拢腐蚀他的身边人,等到把县令拉下马,基本上也就控制了一县的关系。
一个县令是公关不下一个知府的,毕竟他的财力有限,可当他们身后站上一个不差钱的商人情况就不同了。
更何况,又不是围猎了一个县令。
当十余个,甚至更多的县令一起围猎知府,铁定会把知府变成自己人。
这个知府有了足够“自己人”的支持和孝敬,他的工作也好开展了,也有财物去打通布政司或者巡抚的门路,甚至在朝堂之上找到靠山。
毕竟,官员们也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人之常情,只要有心人就有弱点。
如此一来,就编织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关系网。
商人有了背景,县令有了靠山,知府也是他们的自己人,上面还有布政司、巡抚,甚至朝中大员撑腰。
牵一发而动全身,上面的会议还没有开完,下面就已经知道了消息,该擦的擦了,该毁的毁了。
谁来也奈何不了他们,更有可能来查他们的人本就是他们一伙的。
一旦事情闹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会丢出一个县令或者知府出来背锅,最后不了了之。
背锅侠也会咬死牙关担下所有。
他们的性命还要依靠利益团体保全,一旦丢命,他们的家人也会被照顾。
这种事,自古以来都不是一样。
只要基本盘还在,他们的利益就谁都动不了。
朱由检仗着刺杀皇帝的重罪,雷厉风行将八家晋商全部诛灭九族,也算打开了其中一环。
可山西的官员没有直接参与刺死的证据,没有办法全部屠灭。
只有让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按照国家的律法去查处他们,还让锦衣卫配合查案,要将他们全部绳之以法。
但走正规的查案流程,这个过程太漫长了。
这段时间,让那些贪官污吏悠哉悠哉的逍遥生活,简直太便宜他们了,一点儿都不痛快。
怎样才能快意恩仇,出出心中的恶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