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香江,夜风中已经透着刺骨的寒意。
九龙广播道,tVb电视城内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临近年底,各大颁奖礼、跨年晚会的彩排,以及来年开春重头剧的赶工,让这台庞大的电视工业机器超负荷地运转着。
走廊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场务、扛着道具的剧务,还有那些穿着各式古装或时装、渴望能在镜头前多露一秒脸的龙套演员。
电视城深处,一间挂着“VIp 3”门牌的独立化妆间里,却安静得仿佛与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开来。
“砰”的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
刘德华扯松了衬衫的领带,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走了进来。自从《流星花园》大爆,他不仅拿到了tVb破天荒的翻倍片酬和剧本挑选权,更是成了整个台里最炙手可热的超级摇钱树。
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通告排得密不透风,连轴转的拍摄让他这只出名的拼命三郎都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透支。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刚准备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化妆间角落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梁朝伟。
此时的梁朝伟,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他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角落的阴影里,如果不是仔细看,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刘德华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发现,眼前的梁朝伟,和几个月前拍《流星花园》时那个忧郁温柔的花泽类截然不同了。
那股子偶像剧里的精致感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深沉的、甚至带着一丝危险边缘气息的电影质感。
那是在经历了王家卫那长达十八天的地狱式折磨后,硬生生从骨子里熬出来的颓废与坚韧。
“阿伟?你不是在拍天夏娱乐的那部黑帮片吗?怎么有空回电视城?”刘德华拉过一张椅子,在梁朝伟对面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好奇。
梁朝伟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标志性的电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平静。
“前天刚杀青。”梁朝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一样,“今天回台里,主要是找李主任签几份明年的常规档期确认书。”
“杀青了?”刘德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听说你被那个天天戴着墨镜的王家卫导演折腾得够呛。十八天拍一部长片,还天天改剧本,换做是我,估计要在片场跟他打起来了。”
梁朝伟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是很折腾,好几次我都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当我在剪辑室里看到粗剪的片段时,我觉得那些折腾,都是值得的。”
看着梁朝伟眼中那种属于真正演员的狂热与满足,刘德华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段时间,他在tVb呼风唤雨,选最好的剧本,搭档最红的女主角,享受着无数粉丝的尖叫和各大版面的头条。
他赚的钱比以前多了几倍,名气也如日中天。
可是,当他坐在这个满身疲惫、刚刚从一个低成本b级片剧组里爬出来的兄弟面前时,他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羡慕。
他知道,梁朝伟拒绝了台湾片商开出的天价买断费。那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当红小生少奋斗十年。
但梁朝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推掉了,转头便一头扎进了天夏娱乐那个连轴转的修罗场里。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所有的决定权,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刘德华放下手里的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化妆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阿伟,我们兄弟一场,有些话我一直想找个人聊聊,但在这个圈子里,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能问你。”
刘德华盯着梁朝伟的眼睛,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
“你觉得,顾夏阳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化妆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加热声,在空气中回荡。
梁朝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有长洲岛那个深夜里顾夏阳递过来的一杯红茶;
有顾夏阳一针见血地撕开他内心孤独防御的犀利言辞;
还有这次新片开机前,顾夏阳越过所有人,直接将他塞进王家卫剧组的那份绝对霸道。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梁朝伟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刘德华的肩膀,看向了化妆间镜子里自己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庞。
“他知道我们能走多远。”梁朝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甚至,他比我们自己,更清楚我们的底牌。”
刘德华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台湾那帮人拿着大把的钞票来找我,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能帮他们赚钱的皮囊,他们想把我套在‘花泽类’的壳子里榨干最后一滴商业价值。”梁朝伟的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如果我去了,我能赚很多钱,但我这辈子的戏路,也就彻底定型了,我会变成一个为了讨好观众而存在的流水线商品。”
“但顾生没有。”
梁朝伟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他连那个天价合同看都没看一眼就帮我推了。他把我扔给王家卫,让我去演一个在底层烂泥里打滚的古惑仔。他知道我骨子里有一种压抑的破坏欲,他知道什么样的镜头语言能把我灵魂深处的东西逼出来。”
“华仔,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像是你一直在一座迷雾森林里乱撞,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顾夏阳不仅站在高处俯视着整片森林,他甚至连你该迈哪条腿、该踩哪块石头,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
听到这番剖析,刘德华的后背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然回想起自己与顾夏阳的几次交锋。顾夏阳从来没有要求他去演什么文艺片,也没有强迫他去深挖什么灵魂。
顾夏阳给他的定位,永远是张狂、努力、商业价值拉满的绝世偶像。
因为顾夏阳看透了他刘德华骨子里的那种不服输的拼劲和对世俗成功的极度渴望!
顾夏阳在tVb高层面前为他争取到的特权,并不是出于什么兄弟情义,而是因为顾夏阳清楚,只有在这条烈火烹油的商业赛道上,他刘德华才能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才能成为天夏娱乐最坚固的一块商业招牌。
每个人,都在顾夏阳那张看不见的巨大棋盘上,站在了最准确、也最致命的位置。
“这太可怕了……”刘德华喃喃自语,他一直以自己的勤奋和聪明为傲,但现在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早在那个年轻大亨的审视下,变得透明无比。
刘德华咬了咬牙,看着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梁朝伟,忍不住追问道:“既然你都知道他是在布局,那你就不觉得……有时候被他这样一眼看透,甚至被他安排好人生轨迹,心里会很不舒服吗?我们是人,不是他手里随便拨弄的提线木偶啊!”
面对刘德华那带着几分抗拒和骄傲的质问,梁朝伟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端起茶杯,将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后,他放下杯子,用一种看透了整个名利场残酷法则的冷峻目光,看着刘德华,说出了那句让刘德华记了一辈子的金句:
“不舒服,但有用。”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宛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德华的胸口。
“华仔,这个圈子每天都有无数长得好看、演技出众的新人挤进来。多少人因为选错了一部戏,得罪了一个高层,或者在最红的时候迷失了方向,最后落得个查无此人的下场?”
梁朝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高领毛衣的下摆,准备离开。
“我们在这条路上,最怕的不是被人当成棋子,而是怕自己连做棋子的价值都没有,更怕那个执棋的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梁朝伟走到门边,转过头,留下了最后一段深刻的注脚:
“顾夏阳是那个能直接把我们送上顶峰的执棋者。被他看透,的确会让人觉得毫无隐私、毫无尊严。但只要他指的路是通向王座的,那点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梁朝伟推开门,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喧闹之中。
化妆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刘德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梁朝伟的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他内心深处那一丝因为爆红而产生的虚妄骄傲。
是啊,有用才是硬道理。在香江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能遇到一个目光如炬、保驾护航的引路人,是多大的造化。
与其去纠结自己是不是棋子,不如拼尽全力,去做那颗在棋盘上最无可替代的“将”。
刘德华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狂热,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化妆间。属于他的商业帝国,还在等着他去征服。
而与此同时。
维多利亚港对岸,天夏娱乐董事长办公室里。
顾夏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宛如星河般璀璨的香江夜景。
肥仔彪正站在他身后,兴奋地汇报着张学友演唱会的最后准备工作:“老板,红馆那边已经全封闭连夜搭建舞台了。周总监说,学友的状态好得惊人,只要往台上一站,那气场简直绝了。这几天连tVb那边的几个金牌监制都在打听,能不能把学友演唱会的录像带转播权再分给他们一点肉汤喝。”
听着肥仔彪的汇报,顾夏阳的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笑意。
他没有去听刘德华和梁朝伟在化妆间里的悄悄话,但他根本不需要去听。
从他将那份对赌协议甩在邵逸夫面前,从他强行把王家卫逼进十八天死线,从他给张学友定下“不需要看见观众”的狂妄规矩那一刻起。
属于他顾夏阳的时代,就已经彻底合拢了包围圈。
“tVb那边的肉汤,给他们留一口,别让他们饿死就行。”顾夏阳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睥睨天下的野心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