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让九龙的街头覆上了一层湿冷的黏腻感。
深夜十二点,深水埗一间廉价的出租屋里,灯光昏黄。珠影厂南下的老导演邓建国,此刻正披着一件略显破旧的厚外套,坐在简陋的折叠桌前,大口大口地抽着闷烟。
桌面上,并排摊开着两本厚厚的导演工作笔记。
左边那一本,是他当年在广州珠影厂工作时留下的。封皮磨损严重,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对人物小传的分析——角色的社会阶层、童年创伤、心理动机,甚至连主角出场时穿的鞋底该磨损多少,都做了事无巨细的批注。
那是内地国营大厂最传统的纪实主义拍法,重人物,重逻辑,讲究细火慢炖,但往往节奏拖沓,缺乏商业刺激。
而右边那一本,则是他来香港这三个月里新买的。本子很新,但里面的内容却凌乱不堪。
上面充斥着大量的红笔圈注:“威亚起吊时间”、“血浆包引爆点”、“机位快速推拉”、“五分钟内必须完成换场”……这是典型的香港工业流水线法则,重视觉,重节奏,讲究多快好省,但人物往往单薄得像一张纸。
老邓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盯着这两本截然不同的笔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执导的第一部动作片已经顺利交差,并且被顾老板打包卖到了北美的录像带市场。在同行的眼里,他算是成功在香港站稳了脚跟,也帮珠影厂赚到了外汇。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
那部片子,他完全是捏着鼻子,照猫画虎地模仿香港本土导演的套路拍出来的。主角像个没有感情的打桩机,反派像个只会狂笑的弱智,只要打得热闹就行。
能卖钱,但没有灵魂。
反观同样从珠影厂出来的林晓燕,因为坚持自己的写实风格,不仅得到了顾老板的特批,甚至拿到了亚洲级别电影节的提名。
而王晶那个胖子,更是在商业烂片里摸爬滚打后,开始试图在剧情里塞入更高级的东西。
“我到底该拍什么?”老邓掐灭了烟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想像林晓燕那样去拍纯粹的文艺悲剧,他骨子里喜欢那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枪战和动作;但他也不想再当一个只会制造视觉垃圾的流水线工人。
他的目光在两本笔记之间来回梭巡。
突然,老邓的眼神定住了。
为什么一定要非此即彼?
香港电影的优势,在于那种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镜头张力和令人窒息的快节奏;而内地电影的底子,在于那种粗粝、真实、直击人心的纪实感和人物厚度。
如果……把这两者强行揉捏在一起呢?
用香港的动作节奏去推剧情,用内地的纪实手法去雕刻人物。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就像是往干柴里扔进了一颗火星,瞬间在老邓的脑海里燃起了燎原大火。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右边那本崭新的香港工作笔记上,重重地划掉了一个原本设计好的华丽套招动作。
取而代之的,是他用发抖的手写下的几个大字:不要潇洒,要残忍,要真实。
第二天,九龙城寨外围的一处废弃烂尾楼里。
老邓的第二部警匪片正在进行一场重头戏的拍摄。
按照原本的剧本,这场戏是男主角(一名被通缉的警察)在烂尾楼里遭遇三个杀手的围堵。
常规的港式拍法,应该是男主角在枪林弹雨中从容不迫地翻滚、反击,最终以极其帅气的姿态将杀手一一击毙。
剧组的武术指导甚至已经提前在墙上布好了密密麻麻的炸点,准备给男主角安排一个凌空飞踹的收尾。
“把威亚撤了,把那些没用的炸点也给我拆掉一半。”
老邓一到片场,就直接推翻了武术指导的全部心血,大嗓门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
香港班底的剧组人员面面相觑。武术指导皱着眉头走过来:“邓导,不吊威亚,没有连环爆炸,这动作戏拍出来不够刺激啊。观众去录像厅就是看个爽,你搞得太素了,没卖点啊。”
“谁说没有卖点?”老邓瞪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指着烂尾楼里那些阴暗的角落、粗糙的水泥柱,还有地上散落的肮脏垃圾。
“这里是哪?这是死胡同。一个人被逼到绝境,面临生死的时候,哪有心思去摆那些好看的造型?”老邓转头看向饰演男主角的演员,那是一个在香港混迹多年的二线武行,平时最擅长套招。
老邓走到演员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忘掉你以前学的那些花架子,你现在不是大侠,你是一个几天没合眼、又饿又怕、随时会死的亡命徒。你的枪里只有五发子弹,你的手因为紧张必须得发抖。我要你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一样去咬人,听明白了吗?!”
演员被老邓这股突如其来的疯狂劲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摄影师!”老邓转头大吼,“不要用固定机位,扛着机器给我跟着他跑,镜头晃一点没关系,我要那种呼吸感,那种就在旁边看着人杀人的真实感。”
拍摄正式开始。
没有华丽的慢动作,也没有潇洒的对白。
男主角在狭窄的过道里狂奔,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杀手的枪声在背后响起,男主角没有后空翻躲避,而是狼狈地、连滚带爬地扑进了一个满是灰尘的角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镜头几乎怼到了他的脸上。观众能清晰地看到他因为恐惧而扩大的瞳孔,以及额头上混合着灰尘的冷汗。
当杀手逼近时,他没有跳出来对射,而是像野兽一样猛地窜出,用手里那把没有子弹的枪狠狠砸向杀手的面门,两人像市井无赖一样在肮脏的泥水里翻滚、撕咬、用石头互砸。
野蛮,粗糙,毫无美感,但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真实张力。
片场的香港剧组人员全都看呆了。他们习惯了工业化流水线上的假打,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把纪录片的写实感和黑帮片的暴力如此完美结合的怪物拍法。
几天后,天夏娱乐总部,内部放映室。
顾夏阳坐在第一排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旁边的肥仔彪正在没心没肺地啃着一个苹果。
今天是对第二轮b级片成色进行初步验收的日子,大银幕上,正在播放的正是老邓交上来的粗剪样片。
肥仔彪原本以为这又是一部标准配置的录像带流水线产品,打打杀杀,看完就算。但当电影开场十分钟后,他啃苹果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了。
屏幕上的画面色调灰暗,镜头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轻微晃动感。
肥仔彪觉得有些气闷,这片子看着一点都不爽,主角不仅不帅,甚至还显得有些猥琐和懦弱。
可偏偏那种直逼面门的真实感,像是一只有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根本无法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剧情推进到了烂尾楼的那场生死搏杀。
伴随着男主角那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他用一块板砖生生砸碎了杀手的脑袋。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黏稠声。
放映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顾夏阳突然直起身子,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咔哒。”
画面瞬间定格在男主角那张沾满鲜血、表情非哭非笑的脸上。
肥仔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夏阳:“老板,带子卡了?”
顾夏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倒退键。
录像带发出“滋滋”的倒带声。
画面迅速回退,倒回了男主角躲在角落里喘息、准备暴起反击的那一刻。
顾夏阳重新按下播放键,将这段不到两分钟的搏杀戏,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
肥仔彪咽了一口唾沫。他跟着顾夏阳这么久,深知这位年轻大亨的眼光有多么毒辣和挑剔。以前看成片,顾夏阳顶多就是看个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剧情甚至会快进。
能让顾老板主动停下来,甚至倒带重看的镜头,整个天夏娱乐成立至今,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然而,令人震惊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遍看完,顾夏阳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确认某种打破了时代认知的奇特产物。
他再次举起遥控器,按下了倒退键。
第二遍倒带。
当那段充满粗粝纪实感和残忍暴力的画面第三次在大银幕上放映完毕时,顾夏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将水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弧度。
在这个还充斥着英雄主义浪漫和夸张武打动作的1986年,老邓这个来自内地的传统电影人,竟然在无意间,提前几年敲开了那扇通往黑色写实犯罪片的大门。
那种将底层人物的心理重压与残酷暴力完美融合的奇特气质,根本就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b级片,而是未来在华语影坛足以自立门户、甚至能在国际市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硬派美学雏形。
“老板……这片子,是不是拍砸了?”肥仔彪看着顾夏阳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看着太压抑了,一点都不像咱们香港的风格,这要是拿到录像带店去,估计古惑仔都不爱看。”
“古惑仔确实不爱看。”
顾夏阳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洞悉未来的资本光芒。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给他们看的爆米花。”
顾夏阳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肥仔彪,给老邓的这部作品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阿彪,去通知后期部门,老邓这部戏的音效和配乐,预算翻倍。找全香港最好的调色师,把画面里的那种灰暗感给我狠狠地做出来。”
肥仔彪惊呆了:“预算翻倍?老板,这只是一部录像带特供片啊。”
“谁告诉你它是录像带特供片了?”
顾夏阳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深邃地看向大银幕上已经变成黑屏的画面。在天夏娱乐这盘大棋中,又一枚原本只作为工兵使用的棋子,发生了惊人的质变,化作了足以攻城拔寨的车马。
“这部片子,不走北美租赁渠道了。”
顾夏阳一锤定音:
“把它包装好。明年,我要它在香港本土的午夜场里,去给那些看腻了飞天遁地大英雄的观众,好好上一点属于现实的眼药水。这种四不像的电影语言,才是真正能把人的魂勾走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