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靠近铁背山了,这里的林子比深处稀了些,偶尔能从枝叶缝隙里瞥见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
张思和知道路,但他不敢走宽阔的直路。
在大陆上没有遮掩,李家的追兵要是跟上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选择绕路,兜一个大圈再折向北。
这样的话,路更远,更难走。
但在密林里走,不容易被追兵发现。
他远远能看见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线,但脚下的路却有些偏。
他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成几块分给剩下的人。
这块饼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他揣进兜里的,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满嘴都是渣。
几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啃着,谁也没说什么。
毕竟他们现在连储物袋都被马三给缴了,有块饼子吃就不错了。
他重新背起张思渺的尸体,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前面的林子里传来人声。
张思和停住脚步,蹲下来,透过枝叶缝隙往前看。
一行十几个人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褂,腰间别着短刀。
领头的一个人身材高大,腰悬厚背刀,仔细看眉眼有几分像柳龙,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柳家的镖师。
真是冤家路窄,张思和看过柳荆的画像,一眼就认出来。
柳龙的大儿子,柳荆。
他心中不禁怒骂这周、孙两家,怀疑他们是怎么办事的,斩草除根的道理都不懂吗?
张思和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暗道一声不好。
自己身穿青灰色的短打,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这是张家的制式衣裳。
他身后几个人也是同样的打扮,虽然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血,但袖口的金线还隐约可见。
柳荆也看见了他们,两支队伍只隔着几十步远,站在密林里,谁也没有再动。
柳荆眯着眼打量对面那几个人。
青灰色短打,金线云纹,破破烂烂的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领头的一个人身材魁梧,背着一具僵硬的尸体,他身后只有几个人,且人人带伤,站都站不稳。
“这不是张家的人吗?”
柳荆心中想道。
厚背刀缓缓出鞘,刀身上的赤红灵光在树荫下流转,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他在画像上看到过,那是张家家主张伯远的儿子,张思和。
“张思和?”
张思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死寂,他的内心平淡如水。
他没有再跑,他太累了,累得跑不动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跑不动了,今天就是张家的末日。
他把张思渺的尸体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二哥。然后他站直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巨斧被沙贼拿走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就是柳荆?”
他的声音也沙哑,不像是这个大汉发出来的声音,反而像是他父亲张伯远发出来的。
“你爹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
柳荆一步一步走过来,厚背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路边的腐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后的镖师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把张思和一行人围在中间。
“你爹设计杀了我爹。”
柳荆走到张思和面前,
“你张家还占了我柳家的南荒线,杀了我柳家上百号镖师。今天,这笔账,我要算清楚。”
张思和静静地看着他,他也不想现在就死,不过如今也都无所谓了。
他身后一个张家子弟却突然崩溃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大少爷,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了,别杀我们。”
柳荆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张思和。
张思和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族人。他想起铁背山,铁背山上还有一百多个张家的凡人,他们多是一些老弱妇孺,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转回头,仍然平静地看着柳荆。
“我跟你打。”
他说,
“你放了他们。”
柳荆看着他。他看了一眼张思和空空如也的双手,腰间的储物袋早就没了,身上没有一把法器。
一个炼气九层的修士,赤手空拳,灵力枯竭,身上全是伤。
拿什么和已经炼气十层的柳荆打。
“你拿什么跟我打?”
张思和没有回答,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插入肉里,渗出丝丝鲜血。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打,但他不能跪,不能求饶。
他二叔没跪,他爹也没求饶,他也不能跪。
他是张家的嫡系,张家可以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战吧”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张思和竟又站了起来。
柳荆动了,厚背刀劈下,赤红灵光瞬间暴涨。
张思和侧身避让,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割开一道血口。
他挥拳砸向柳荆的面门,柳荆偏头躲过,刀背横扫,砸在张思和的肋骨上。
咔嚓一声,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张思和退了两步,控制不住地单膝跪地。
他又爬起来,又冲上去。柳荆的刀背再次横扫,砸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砸翻在地。
张思和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彻底站不起来了,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柳荆站在他面前,厚背刀横在身前。他低头看着张思和。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快死的狗,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柳荆,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只有如水般的死寂,柳荆没感觉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他决定不再折磨张思和,缓缓抬起厚背刀。
“他可还有话说?”
张思和趴在地上,用力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再无话说,这一切都是我张家的报应”。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柳荆没有再犹豫,刀光一闪。
张思和的身体被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旁的树干上,溅在地上的落叶上,溅在跪在地上的张家子弟的脸上。
柳荆抽回刀,他转过身,看向剩下的四个人。
跪在地上的那个还在抖,另外三个还在坚持地站着,但是也没有了抵抗之力。
“一个不留。”
柳荆的脚用力地在沾血的落叶上碾了碾,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镖师们同时出手,剩下的几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柳荆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轻叹一口气。
这世道,向来是没有什么好坏的,只有恩仇。
他柳荆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剩下那几个人不是张家的核心子弟,也只是听令行事。
他最大的仁慈就是让他们死前不受折磨了。
他收起厚背刀,转过身,朝镖师们挥了挥手。
“走,继续朝灵泉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