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府后院的灯先亮了起来。
李元辰动身得早。
他走之前,李远把那只装丹药的储物袋反复检查了三遍,又塞进去两枚备用的破障符。
两人在廊下站着,话不多,李元辰把客卿令牌挂在腰间,拍了拍李远的肩,说家里的事就交给他了,转身出门,几步之间就隐进了街角未散的晨雾里。
送走李元辰,李远没回屋,直接去了议事厅。
天光一点点渗进院子,李远把府里管事的、带兵的、掌阵的,连同几个年岁稍长的子弟,一并叫到了厅中。
“决枫在静室闭死关,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这段日子李府上下都得自己撑着。”李远把账册和几枚令牌摆在桌上,语气稳得很,
“先说几条。其一,铁背山那边,柳荆全权主持防务,府卫轮换不得少于三队,夜间不许撤哨。”
柳荆起身应了一声,把这些日子哨探探回的消息摊开来讲,哪几处隘口被人反复窥探,哪几处矿道是软肋,哪条山道能让零散的散修绕进内圈。
他讲得细,李远听得更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把几处要紧的地方圈出来。
“其二,陈小满主阵。”李远转向陈小满,
“灵锁大阵的东西我不懂,你只告诉我,能守多久,需要多少灵石,缺什么,我照数给你。”
陈小满把阵图的草稿推过去,说阵基已经重新校验过,三处伏阵补上之后,寻常散修闯进来就会被层层困住。
最要紧的是灵石,阵力一开就在烧,若是敌人轮着来磨,三五天就能把库里的上品灵石耗掉一半。
李远听完,没犹豫,当场调了两批灵石,一批送去铁背山,一批留在府中备用。
“其三,决兰统内务。”李远看向李决兰,
“丹药、灵材、粮草,还有府里这些子弟的调派,你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前线要什么,你不能让前线等着。”
李决兰点头,眼眶还有点红,是被前一夜的喜庆和这一早的沉重挤在一处的缘故。
她把要办的事一条条记下,谁去收灵草、谁去炼伤药、谁盯库房出入,安排得很清楚。
“其四。”李远顿了顿,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些,
“决枫走之前交代过,这枚万兽宗的客卿令牌,要送去平林原,把李子接回来。老四已经走了,估计十来天能到。我这边先给沈道友递一道传讯符,让他提前把李子准备好,别到时候再耽搁。”
他取出一枚传讯符,以灵力写下简短几句话,捏碎在掌心。
符光散开,化作一线微光出了府门,直奔南荒以北。
做完这一件事,他又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库房每月要留出三成灵石专门收买消息。
只要是与天地灵水、灵材奇物、上古秘境相关的线报,不论真假,都先记下来,再派人核验。
这一条是李决枫闭关前仔细交代过的。
李远当时问过缘由,李决枫只说是为了日后修行做准备的布局,没有细讲,李远也没再追问。
如今把这条落实到具体的差事上,府里的几个管事面面相觑,心里都清楚,李家这是真要往外伸手了。
议事厅里的话说完了,人陆续散出去,李远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原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心里有一件事压着没说出口。
铁背山外围那些散修的来路,哨探查了小半个月,只查出一半,主使者是谁,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验。
当天夜里,这份隐隐不安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动静。
铁背山东面的一处矿哨被摸了。
值守的六个人里,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剩下一个跑回来报信,说对方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散修打扮。
出手却很有章法,不像临时凑起来的一群乌合之众,更像是有人先探过地形,知道哨位上几个人的修为底细,摸上来的时机拿捏得正好。
柳荆连夜带人赶去,只追上两个落在后面的散修,斩了一个,擒了一个。
那被擒的散修嘴很硬,问什么都不开口。
柳荆也不急,把人押回铁背山的据点,摆在灯下,慢慢审。
天亮之前,那散修终于撑不住了,交代出一些边角料。
他们说是一批“南边的熟人”出的灵石,具体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只管拿钱办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南边的熟人。”柳荆把这句话带给李远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李远坐在灯下,沉默了一阵。
南岭以南,近十几年里和李家结过梁子的,最有分量的那一家,早就被打得分崩离析了。
可旗号散了,人心未散,那些人手里还有积累下来的家底,也还认得李家这座城南的新府。
“他们不敢正面来。”李远终于开口,
“正面来要的是筑基修士,他们没有。所以他们只好用这种手段,一点一点磨我们的哨、耗我们的灵石、乱我们的心,看我们什么时候撑不住。”
柳荆点头:“这几日我加了三班暗哨,矿哨改成两处互看,一处被袭,另一处能以烟火报信。只是人手就这么多,再分下去,各处的力量都薄了。”
“薄就薄。”李远说,
“我这就写清册,把府里几个还没出去的年轻子弟派去你那边,先顶哨位,跟着老人学怎么守。练得糙一点没关系,这几个月本来就得靠他们。”
这一夜李府后半宿基本没灭灯。
李远一封书信写到了三更,把这一番变故,连同铁背山被袭的来龙去脉,都封进玉简里,压上印记,预备等李决枫出关时头一件就让他看。
而静室之内,李决枫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处在第几轮灵溪周天之中,自己也记不清了。
体内水意涓涓,经脉里的滞涩已经被反复磨开,那股本源溪流一路淌到识海边缘,照旧分出一缕极淡的凉意,绕着那点被封禁的灵火轻轻转了一圈。
火息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有翻涌起来,就像一头被拴住的凶兽,挣扎过几回,如今也认了。
李决枫缓缓收功,把一口浊气吐出来,睁开眼的时候,静室里那层灵雾才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比闭关前更紧实了些,经脉里流动的灵力比从前厚了一层,摸起来却更顺。
玄涛剑横在膝上,剑脊上的那几道水纹静静地亮着,仿佛也在等着什么。
他伸手把剑提起来,掂了掂。
“再等几日。”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府里的事,李远会撑住。
李元辰会撑住。
柳荆他们的刀,也还拿得稳。
他要做的,是把眼前这一关通通透透地闯过去,然后以筑基中期的修为走出这间静室。
到那时候,南边那点趁乱伸过来的手脚,他一并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