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李府后院的角门就开了。
李元辰出来得早,穿得却不多,一身洗得发旧的青灰道袍,腰上悬剑,背上一个不大的行囊。
李远、柳荆、李决兰都已等在阶下,三个人都起了大早,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倦色。
李远把那只储物袋再递了一遍,里面塞着伤药、破障符、干粮,还有两枚应急用的灵石。
李元辰接过来掂了掂,说这一袋子东西够他在外头走半年。
李远没接话,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柳荆上前半步,把传讯玉符按在他手心里,说得清楚:遇上事就捏碎,南岭这边收到讯息便动身。
李元辰把玉符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腰上挂的那枚万兽宗客卿令牌沉得很,乌沉沉的一块,绳子勒得紧。
这是李决枫闭关之前亲手交下来的,他当时只应了一声,如今带着它上路,觉出分量不轻。
李决兰站在阶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李元辰看她一眼,说一句放心吧,转身就走。
出了南门,官道上的车辙还冻着薄霜。
走了半个时辰,到岔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那片低矮的屋舍已被层层叠叠的林子遮住,连李府后山那一小截青瓦檐都看不见了。
他在南荒长大,玄景山、铁背山、灵泉谷来回转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回出了门还回头望。
这回站了一阵,才转身一脚踏进西边那条少人走的山道。
往万兽宗走官道要绕一大圈,从南荒西侧的乱山穿过去,能省七八日工夫。
这条路他早年押过两回货,知道哪儿有水源、哪儿能落脚,也知道这条路偏僻,出了岔子只能自己扛。
走了半日,山势渐高,日光被树冠筛得七零八落,光斑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不走快,也不拖沓,走一段便停下调匀气息,顺手把体内那道灵力推上一个小周天。
筑基之后,灵力的质地和从前几乎是两回事,厚重绵密,在经脉里走动时像一条真正的小溪,不再是从前那种一抓就散的气感。
路上没人,他便放开了试。
灵力一催,身法随之而变,脚下踏出去的那一步比从前轻了半截。
他往左一个错步,身形顺坡滑出丈余;再往右一折,衣袍都只是微微一荡。
山道边的碎石被他踩过,连声响都没起太多。从前他的路子是硬碰硬的,站在原处硬扛,扛得住就赢,扛不住就受伤。
如今这股水流一样的东西在身上转着,让他觉得自己能躲开的东西多了不少。
溪灵鱼的相,他还没在人前正经使过。
那天他从密室出来,虚影浮起,一汪清溪里一条蓝色小鱼摆尾游着,实在谈不上什么威风。
李决兰先笑出了声,后来大家便这么叫开了。
笑归笑,他心里清楚这相的分量在何处。
溪水灵动,重在转折腾挪,斗法时最是救命。他这辈子吃过的伤,多半不是打不过,而是站得太死,躲不及。
第二日傍晚,山道上开始出现不对的地方。
先是路边有两处枯枝断口太齐整,不是野兽蹭断的那种毛糙,那是被人反复踩踏踩折的。
往前再走半里,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头留着一小堆柴灰,灰早冷了,可灰底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在那堆灰前面站住,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林子很静。
鸟雀不叫,连虫声也是断断续续的。
有人先到了这儿,而且不止一个。
李元辰没往热闹的地方去,反倒拐进林中,贴着山势绕了一段,把那条显眼的山道避开,摸到高处一块突出的岩台上。
从这里往下看,蜿蜒的山路一览无余。
天色擦黑的时候,等的动静来了。
北口钻出三个散修,走得很小心,边走边四下张望。
后面又远远缀着两个。
五个人脚步都不重,只是其中一个衣袖太宽,甩得太硬,那是袖里藏了家伙的人才有的动作。
李元辰看了一阵,看出了路数。
这伙人不像临时拼起来的山匪,走位有章法,前头两个探路,中间两个策应,最后那个压阵,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这种走法,是拿了钱办事的人才有的规矩。
他们在这条路上守了两三日。
李元辰没有下去。
他心里有一杆秤。
这五个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炼气后期,剩下几个连炼气中期都勉强,他下去三招之内就能收场。
可收场之后呢?这几双眼睛一断,后头的人就会换别的法子来,换的法子他反倒看不见。
不如留着他们,看他们怎么报信。
他在岩台上守了整宿。
后半夜山风起,冻得石头冰凉,他把灵息收到极浅,整个人沉在岩影里面,只留一线神识盯着山下。
子时过后,那五个散修果然退了,退回北面一处不起眼的山坳。
又过一炷香工夫,山坳那头飞起一只灰扑扑的灵雀,振翅往东北方向去了。
李元辰望着那只灵雀,慢慢把腰挺直了。
东北方,正是出南荒、往万兽宗去的方向。
他忽然记起李远临行前的那句话:欧阳家的余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如今看来,人家根本没打算在这条路上动手。
他们把哨摆在前头,是盼着他一路往前走,钻进真正的口袋里。
若是他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前头等着他的就是埋伏。
天光发白的时候,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欧阳家那摊子早被打散了,剩下的骨干手里还有些积攒,拉拢亡命散修不难,只是要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得有人在背后掏灵石、定方略。
这一路上的人手不会只有五个探哨,前头山坳里那些,恐怕也不是正主。
他决定照旧往前。
对方把路摸得越准,就越笃定他会走这条路。
他偏偏就走,让对面以为他还蒙在鼓里。
他真正要做的是摸清集结点在哪,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数,再一道把讯息传回南岭。
下山之前,他把道袍下摆掖了掖,剑从背上挪到了腰侧。
晨雾还没散,他把第一口气吸得长,一步一步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