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辰顺着山道往北走,走得比昨日更快些。
晨雾散尽之后,山路两侧敞亮了不少,林子稀了,露出大片裸露的碎石坡。
这种地势藏不住人,也躲不掉人,他索性把自己摆得明白,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歇口气,甚至在一处泉眼边蹲下捧水喝了两口,把行迹留足。
他知道山里有眼睛在看。
第三日午后,路转进一道长坡,两侧崖壁夹着,坡底散着一层青灰石子。他在这儿顿了一下。
昨日那五个人退回的山坳,就在这道坡的上首。
他原本想着绕个半圈,从侧边摸上去看看虚实,可人到了坡底,抬头一看,那山坳是空的。
柴灰还在,压过草的石头上留着人坐过的痕迹,只是痕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
人走了,而且走得不慌忙,是一队一队按着次序撤的。
李元辰在坡底站了片刻,把袖中的玉符摸出来捏了一下,终究没捏碎。
讯息太少。报回去也只报一句有人设伏,倒叫南岭分心。
他还是要再往前探一段,看看这伙人到底让到了什么地方。
他把剑的系带松了一扣,手一直搭在剑柄上,往上走。
长坡走到尽头,山道钻出一条窄口,两侧崖壁收得只剩三四丈宽,天光被挤成一条亮缝。
这种地方在老押货人嘴里有个说法,叫喉咙口,好进不好退。
他脚步没停,但气息先沉了下去,灵力贴着腰腹转了两圈,把身子调到了能立刻发力的状态。
然后他听见了石子滚动的声音。
不是风,是有人踩滑了一片碎石,急忙收脚时压出来的动静。声音从右上方来,在他侧后三十步的位置。
李元辰没有回头,身子一侧,脚下的溪流一样的灵力一动,整个人顺着崖壁滑出半丈。
就在这半步挪开的工夫,一柄短刀从崖上的阴影里劈下来,刀势直削他后颈,落空之后刀尖在石壁上凿出一串火星。
紧跟着第二刀、第三刀。
三柄短刀从三个不同方向切来,配合得不算精妙,可角度选得刁钻,一处封他退路,一处逼他往崖壁靠,末了一刀直取他侧肋。
李元辰连退两步,剑已经出鞘。
他的剑不是玄涛那种细长法剑,是一柄厚脊的南荒制式长剑,长而重,宽刃,主打一个劈字。
剑出鞘的一刻,崖壁窄缝里的空气都被压得闷响,一剑横扫,正正砸在第一柄短刀上,那散修只觉手腕一麻,短刀打着旋地飞了出去。
李元辰不等他退,踏前一步,剑尖上挑,刺进第二人的肩窝。
血喷在崖壁上,那散修嗷了一声往旁边栽,第三刀还没来得及收,李元辰已经转身,剑身横过去,从那人肋下扫了出来。
三刀,两个人倒下,一个捂着肩膀滚到石堆后面。
“退开!都退开!”
窄缝更深处有人喊了一声。李元辰听得出来,喊的人气息稳,那是个有真修为的。
四五个人影子从崖壁的阴影里退出去,没再扑上来。
可李元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剑端在身前,慢慢转了一圈,看清了这道窄缝里还有多少影子。
石堆后头、崖壁顶上、缝口处,那些影子静静伏着,谁都不动。
对面也清楚,硬拼在窄处不划算,所以只留他停在这里。
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这几柄短刀。
李元辰吐出一口气,把往下走的心思收了,反向崖壁靠了一步。
就在这时,风里有细细的一声。
那是弦声,很轻,像是拿拇指按在弦上放了一放。
李元辰应变极快,肩头往下一沉,一根黑色的短矢擦着他的发冠过去,钉进石壁里,入石半寸,尾部还在震。
紧跟着第二根又至,这回是冲着腿去的,他侧身一压,短矢贴着面皮过,皮肤上刮出一道血口。
第三根堵住了他退的方向。
他被迫往右扑出去,落到一处低矮的石台后面,肩膀撞在石头上,一下就撞得发闷。
这石台恰好挡住了崖上那两个弩手,也挡住了他往前的路。
“李元辰!”
窄缝那一头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身土褐短打,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手里拎着一柄单锋宽面的斩刀,
刀身包着一层暗紫色的锈,凑近了才看出那不是锈,是刀上沾着的什么东西,干了以后成了这种颜色。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边走边把斩刀在石壁上刮了两下。
“还以为你不敢走这条道。”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真诚,
“你李家那位闭关的剑修,我们等不着他,就只好等你。你也是李家的顶门柱,一个样。”
李元辰没答话。
他借着石台侧边的一线缝,打量那人。
气息沉稳,脚下落地时石屑不起,这不是炼气修士能有的功夫。
半步筑基,或者手里有什么东西撑着。
那柄斩刀也不是凡品,刀背上有细密的灵纹在慢慢的走。
方才那几根弩矢,是这里最有威胁的东西。
李元辰把手里长剑往石台上一磕,磕出一点碎屑,掂了掂分量。
“你们在南边待了多久。”他忽然开口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李元辰说,
“你们守着这条路,得有人给你们递消息。递消息的那位,比我更该杀。”
刀疤脸笑得更大声了点,笑声在窄缝里来回撞:“这话说得不错,可惜不是你说的算了。”
他把斩刀一抬。
崖上那两个弩手同时动了手,短矢交错着来,逼得李元辰离开石台;
刀疤脸趁这个空当欺身压上,斩刀从上往下劈,劈得极猛,被他一记斜挡卸去大半,可那股力道还是沿着剑脊往他肩上灌,灌得他半条手臂都麻。
他连退两步,后背抵住崖壁,崖壁冰凉。
对面的刀又来了第二记,比头一刀更快。
李元辰咬牙侧身,剑背贴着刀锋滑过去,闪开了锋口,肩头还是被刀风割开一道深口子。
“哟,还能闪。”
刀疤脸声音里带点玩味,刀不再急劈,改成短促的连斩,一刀接一刀,逼他贴着崖壁转。
窄缝里,那几个散修已经迂回到他身前身后,把退路都堵严了。
李元辰的呼吸重了起来。
他的剑法是有硬功夫的,可南荒长剑讲究的是站定了劈,从来不是这种贴着崖壁绕圈的打法。
越绕越别扭,两个回合下来,腿上又挨了一下。
崖上的短矢又响了。
这一次他闪不开,一枚短矢钉进了左腿外侧,入肉不深,可那股牵拉的疼一下砸开了他的节奏。
刀疤脸趁着这一瞬扑上来,斩刀横切他的喉咙。
李元辰下意识地抬剑去挡,剑撞在刀上,震得两臂发木,人却被这一下砸得后退。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抬眼,第一次把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息,彻底放了出来。
身后崖壁上的水汽忽然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