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辰身后那片崖壁上的水汽先动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窄缝里本就有的潮气忽然聚拢,顺着石壁往他背后流,越流越密,最后在他脚边汇成一汪清水。
那水薄薄一层,贴地在石滩上淌开,随后升起来,绕着他的身子游了一圈,看着像溪,也像蛇。
溪水里,一条蓝色的鱼摆着尾游了出来。
鱼不大,也就一尺多长,通体泛着一点水光,绕着李元辰的肩头转,转得极慢。
刀疤脸的笑僵了一下。
“筑基相?”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元辰已经动了。
方才那些拖得他步子发沉的东西,这会儿像被水冲掉了一层。
他往左一偏,身子顺着溪水滑出去半丈,原本逼死人的崖壁忽然成了可借的力,一脚踏上去,整个人从侧边翻了上来。
刀疤脸那记横切跟着落空,刀锋啃进石壁,崩下一块碎石。
李元辰没有像先前那样站定了劈,而是借着溪流一般的走势绕着对方转。
转得又快又滑,脚下几乎听不见响,剑势却一记接一记往外递,递得零碎,看着不成章法,可每一剑都卡在对方的空隙上,逼得那刀疤脸不得不把刀收回来护身。
背后那两个弩手又拉了弦。
李元辰不管他们了。
他往上一窜,脚下溪水托身,整个人贴着崖壁爬起两丈有余,短矢追着他钉在石上,差着半寸。
他落地时已经站到了箭手侧边,剑刃扫过那人的手腕,弩掉在地上,人也被一脚踹翻。
另一个箭手见势不妙,扔了弩想跑。
李元辰在他背后追了一步,长剑递出去,从后心透了半寸。
窄缝里的散修看这架势,明白事不成了,往缝口退。
李元辰只拦了半步,便放开他们。他真正要留的是刀疤脸。
刀疤脸也明白。
他把斩刀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得不快,退得极稳。
“筑基相加持身法,我这刀砍不到你。”他开口,声音里已经没了先前那股轻慢,
“可你也别得意。这相看着灵动,撑得住多久?”
李元辰没答。
他确实撑不了太久。
筑基相耗灵力极快,这相一放出去,灵力便像顺着溪水往外漏,漏得他自己都能数得清。
给他留的时间,大概也就半盏茶。
半盏茶杀一个人,够了。
他把脚尖在水里一蹭,人又蹿上去。
斩刀迎面劈来,他不硬碰,侧身让过,剑刃从刀背下滑过去削对方的手指。
刀疤脸把刀一收,急于要斩他的腕,李元辰却已经绕到了侧后。
这一来一回十几个照面,把人逼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越转越急,出手也越狠越乱。
刀疤脸最后一刀是拼了命劈出来的,斩得整条窄缝都在响,石屑落了两片。
李元辰偏偏不退,让剑尖正正抵在刀身的脊线上,用了个最省力的法子把刀势偏了出去。
斩刀顺着崖壁擦过,刀疤脸人也跟着往前冲了一步,冲出去就收不住了。
李元辰就在这一步里递出最后一剑。
长剑从他肋下穿进去,从后背出来半尺。
那刀疤脸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尖,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
李元辰抽剑,回身一脚,把人踹倒在地上。
溪水收回他身后,慢慢散成一团水汽。那条蓝色小鱼游了最后一圈,摆尾钻回水汽里不见了。
窄缝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喘气的动静,还有血在石头上流的声音。
李元辰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左腿那支短矢还钉着,肩膀那道刀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站得久了眼前发黑,扶着剑在石壁上靠了一会儿,才把那口闷气吐匀。
他走到刀疤脸跟前蹲下。
那人还没死透,眼睛还睁着。
“问你一句。”李元辰说,
“有话就趁这会儿说。”
刀疤脸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有多少人,扎在哪儿。”
那人咧了咧嘴,嘴唇上全是血:“我若说了……”
“你不说,我费些工夫自己去看。”李元辰说,
“说了,我让你少受点罪。”
刀疤脸喘了好一阵,终于断断续续地道出几句。
这批人拢了将近四十号,散在几个地方,主力扎在北边一处废矿洞里,专门等从南荒往万兽宗去的人。
给他们出灵石的是一位姓欧阳的老爷子,具体是谁,下面的人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出手阔气,还许了事成之后每人一份灵材。
“他们……还要动铁背山?”
“这我不清楚。”刀疤脸道,
“我只管这条道。听说另外还有人,是往南边去的。”
李元辰听完,把剑往下一送。
人死了。
他坐在地上,先拔了腿上的短矢,咬着牙把伤口按上药,又撕了内衫的布条绑紧。
肩膀那道口子更深,敷了药也不肯止血,他把灵力调过去压了两回,才勉强止住。
做完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传讯玉符。
捏碎的时候,符光散成一团白亮,在窄缝里上下翻了两圈,便破空往南去了。
他用剑尖在地上划了几个字,把方向、人数、废矿洞的大概位置、还有“另有人往南去”那句话都记了下来。
随后把这几个字连着那柄斩刀一起,埋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下面。
这条道他还要往北走。
前头那个废矿洞里,还有三十几号人在等着。
临走之前,他抬头看了看那道窄缝的天光。
筑基相的余味还在身上留着,那种整个人像被水托起来的感觉,他从来没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