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北走,地势就越开。
南荒那边是层层叠叠的乱山与石滩,路窄坡陡,走上半日就得翻一道岭。
到了万兽宗的地界,山势慢慢矮下去,露出大片大片的缓坡和平原,草木也生得厚,风里带着一点青草的腥甜。
李元辰看见第一块界碑的时候,特意停下来,把背上那柄裹了布的斩刀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
刀是战利品,带着走一路没人说什么,可到了别人家门口,扛着一柄见过血的凶器进门,就不太像话了。
他把它裹得更紧,收在行囊侧边,又把道袍的下摆拉了拉,压平褶皱。
这地方的气息与南荒很不一样。
荒道上走一天见不着两个人,这里走上半个时辰就能撞见车队、牧群,还有奔跑着传讯的宗门弟子。
他起初还有点不惯,走到第二日便适应了。
头一波遇上的,是万兽宗的巡山队。
六个人,骑着一色的灰背灵驹,前后跟着两条半人高的犬形妖兽。
那妖兽鼻子贴着地面嗅,嗅到李元辰跟前,绕着腿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响声,尾毛都竖了起来。
领队的修士在马上抱了抱拳,问他是哪一家的人,往哪儿去。
李元辰把客卿令牌拿出来。
那修士接过一看,神色立刻松了,双手把令牌递还,语气也客气了三分。
“李客卿。往前二十里就是平林原的外围,宗门在那边有岗哨,客卿直接过去便是。要不要我遣一人随行引路?”
李元辰说不用,谢了一句。
那队人走后,两条妖兽还回头看了他两眼,直到看不见了才把鼻子重新贴回地面。
再走一段,路上又遇到一队,是两个弟子带着三头灵鹤在巡。
这回人家没拦他,只远远冲着令牌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这才明白,万兽宗的地界上,带令牌的人不少,客卿算是半个自家人。
平林原外围的岗哨修得齐整。
一排青石矮墙横在山口,墙上站着人,墙下摆着桌案与簿册。
值守的执事校验了令牌,翻了好一阵簿册,抬头道:“李客卿是替李决枫客卿来的?李客卿的客卿籍还在册上,只是多年没回宗门交任务了。”
李元辰点了头:“我兄长在闭关,托我来接他的灵兽。”
执事在簿册上记了几笔,又拿出一枚小小的木牌,说是暂行通行牌,进山门要挂在腰上。
随后他把规矩一条条数给他听:不得私自放出灵兽,不得在牧原上斗法,不得靠近后山的兽栏,若遇兽群躁动,须得听牧场执事调度。
李元辰一一应下。
“还有一条。”执事把笔放下,
“牧场那边寄养灵兽的,得由牧场管事确认,才放你带走。令牌只是让客卿进门,带走灵兽是要另开手续的。”
李元辰问这手续麻烦不麻烦。
执事笑了笑,说得也算实话:“不麻烦,就是得有人签押。牧场管事签了,辎重堂盖章,就能带走。”
过了岗哨,眼前豁然一开。
平林原真是一片平原。
草长得不高,却铺得极密,一眼望不到边。
风过来时,整片草浪翻上去又落下来,压出一层一层的波纹。
草浪之间散着一群群灵畜:比人还高的角羊低头吃草,拖着长尾的灵鹤在坡上踱步,几群灰背兽滚作一团,滚起来带起一片泥点。
牧人骑在灵驹上来回奔走,嘴里打着呼哨,呼哨一声,散开的灵畜便成群往一处聚。
远处山根下,殿宇铺开一片,青瓦灰墙,层层叠叠往山上走。
最高处能看见几座塔尖,塔尖落着几只大得不像话的鸟。
万兽宗的山门,比南岭城的城墙还气派。
门下有石阶三十余级,阶两侧蹲着两尊石兽,兽身被摸得发亮。阶上往来的人多,有些挂着木牌。
有些挂着铜牌,还有一个老者牵着一条三丈长的青蟒,慢慢从旁边绕过去,那青蟒的鳞片在日光下一片片闪着。
李元辰在山门外的迎客亭等了小半个时辰。
宗门的规矩多。来客要在亭里候着,由里面的人出来接。
其间有弟子送来一盏茶,茶是灵茶,入口微甜,喝完以后身上暖了半刻,连带肩膀那道旧伤都不那么抽了。
亭子里还有别的人在等,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修士不停打扇,旁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孩子伸着脖子往山门里看,看得快要踮起脚来。
出来接他的是辎重堂的孙执事。
孙执事五十来岁,人瘦,眼睛细,说话时习惯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见了李元辰,先看令牌,再看人,然后笑起来。
“李客卿的兄长,是那位筑基都没到、却把脊连山脉的差事办下来的李决枫?”他一边说一边往山门里走,
“这趟差事给堂里添了不少好东西。他若来交任务,我们这儿不会亏待他。”
李元辰没多话,只道李决枫眼下在闭关,托他来接一头寄养在平林原的灵兽。
孙执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寄养的灵兽。”他把算盘收回袖子里,
“寄养在平林原的,是沈云舟那边照看的吧?那头冰狼?”
李元辰说是。
“那你就得往牧场走一趟。”孙执事说,
“牧场不在山门里,在平原西头,走半个时辰。不过那头狼这些日子闹得厉害,沈云舟天天抱怨,说它不肯待在栏里,一到夜里就往草坡上跑,还带着他那头小黑一起跑。前阵子把牧场的栏杆撞塌了两段,牧场的管事去跟堂里报了两回,我都替他头疼。”
李元辰听着,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从南荒走到这儿,走了二十来天,路上杀了两场,背上还带着一柄沾血的刀。
他想着李子大概是那头瘦瘦的银灰色妖兽,被人装进灵兽袋里带走的模样,如今听着“撞塌栏杆”这四个字,倒觉得有点陌生。
孙执事给他指了路,又派了个弟子带着,末了还补一句:“手续记得让牧场管事签押,光凭令牌带不出宗门。”
牧场在三道缓坡之间,坡下筑着一圈粗木栏。
栏是上好的铁木,木上一道道牙印,有的深得能塞进一指。
栏里是成群的灵畜,还有几个穿粗布的牧人在给一头灵驼梳毛。
快到牧场时,李元辰先听见了叫声。
不是寻常灵畜的动静,是一声悠长的、拖着尾音的啸。
啸声不高,却沉得很,风都被压得低了一截。
栏里的灵畜听见了,成群往另一边挤,挤得栏板咯吱响。
带路的弟子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
“李前辈,那头冰狼最近就是这个样子。沈师兄说它血脉在长,脾气也跟着长,一天里总要啸个三五回。”
李元辰没答话,只往坡上走。
坡顶的栏杆外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正抬着下巴往坡那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旁边卧着一头黑兽,比寻常狼大出一圈,懒洋洋地摇着尾巴,听见脚步声才把耳朵立起来。
李元辰走上坡顶的时候,坡那边又起了一声长啸。
声音贴着草浪滚过来,滚到坡下,草浪被压出一道长长的痕。
他站住了,抬眼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