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那边的银灰色影子慢慢走近了。
它比李元辰记忆里大了一圈,肩背高了半截,四条腿也粗壮了不少。
银灰色的皮毛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似的亮色,走起来草叶上会留下浅浅的痕,痕上的露水结了薄冰。
它走到栏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双,清亮,黑得干净,可眼底多了一点什么,像水面下沉着的一块冰。
李元辰把手握在栏杆的木柱上,喊了一声:“李子。”
它顿了一顿。
李元辰又喊了一声,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
那是南荒带来的,在南岭做的那种粗麦团子,李决枫带它的时候常喂这个。
他把团子掰开,捏了一小把撒在掌心里,伸出手,摊平。
李子嗅了两下,慢慢把头低下来,鼻尖在他掌上蹭了蹭,然后一口把那把饼渣舔干净,尾巴摇了一下,摇得有点生疏。
“还真认得。”坡顶那汉子把木桶放下,走过来,满脸是汗,嗓子果然哑着,
“这半月它凶得很,连牧场的管事都不敢靠,倒是认人。”
李元辰转过身抱了抱拳。
“李元辰。李决枫的四叔。”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过来,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握得极用力。
“沈云舟。” 他说,
“我的祖宗诶,可算来人了。决枫那小子呢?”
“他正在闭关,冲击筑基中期。” 李元辰说,
“托我过来接李子回去。”
“闭关,冲筑基中期。”李元辰说,
“托我来接李子回去。”
沈云舟松开手,往坡下的栏那边看了一眼,又抹了一把汗,脸上的神色有点为难。
“接回去……现在还接不得。”
李元辰眉头一皱。
“我不是推辞。”沈云舟赶紧补充,
“李子这血脉正在长,已经长到一半了。这时候动它,把它挪出牧场、塞进灵兽袋赶远路,前头的功夫全废。轻的废了血脉,重的还会伤到根基。”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李元辰往栏里走,那头黑兽也从坡上跟下来,走在前头,尾巴摇晃着,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李子,李子便跟上来,一狼一兽并排走。
“它这血脉,得靠冰系妖丹撑着。”沈云舟指着一处栏边的石槽,
“你兄长先前在万兽宗交任务的时候换了几枚冰系妖丹,我给搭配了辅药,一年下来,一共喂了三轮。头一轮没动静,第二轮皮毛开始变白,第三轮的时候,它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石槽边散着几块啃剩的骨头,骨头上还留着未散尽的寒气,看着就是妖丹炼化后剩下的渣。
“按理说,还有最后一轮。”沈云舟说,
“那枚上等的冰属性妖丹我一直留着,是牧场管事帮我从宗门库房里求来的,成色比我先前用的都好。可最后一轮风险最大,得等它把前头的药力彻底吞干净,体内的寒气稳下来,才敢喂这最后一口。若是在这时候赶路,寒气乱了,那就前功尽弃。”
李元辰站在栏边,看着李子把那块石槽绕着走了两圈,尾巴扫过枯草。
它身上那股寒气已经很扎实了,站在它旁边久了,衣服上都会起一层白霜。
“还要多久。”
沈云舟伸开巴掌,数了数指头。
“快的话二十来天,慢的话一两个月。我这几日正在给它调气血,它这半月闹得凶,一半是血脉在往上走,一半是气血跟不上。
得让它跑,得让它咬,把身上那股憋着的火气耗出去。我把它和小黑一起放出去,两头一起跑草坡,跑累了回来吃,吃得下就长得快。”
“你带着它这些日子,都这样放?”
“天天这样。”沈云舟苦着脸,
“牧场管事找我两回了,说我这栏修不修?我说我修,可修好了它自己撞塌的。李客卿定下的差事,我也不能不做不是。”
李元辰看着那栏上的牙印,心里明白过来。
这半月李决枫在闭关,沈云舟一个人照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尽力了。
“我留在这儿。”他说。
沈云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叹了一口长气,
“不是我怕辛苦,实在是有些事我一个人按不住。最后一轮喂丹的时候,它寒气一旦暴走,我一个人镇不住。你来了正好,你是筑基,灵力足,帮我按住它半刻,就能成。”
李元辰应下了。
沈云舟这才想起待客的事,拍了一下脑门,说要给他安排住处,又让他先去牧场管事那里签押,签完了还得到辎重堂盖章,回来才正式算“接了寄养”的手续。
李元辰听着这些繁文,倒也不烦,一一去办了。
牧场管事的屋子在坡东,管事是个脸宽体胖的老修士,见了令牌便笑,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李决枫如今在何处、何时能回来、这灵兽接了之后归谁管。
李元辰一一答了,签了押,管事盖上自己的私印,又给了他一枚小铜牌,说这牌子在牧场里好使,要什么草料、药料,凭牌子去取。
晚饭是在沈云舟的屋里吃的。
屋里简陋,一张木桌,两个石凳,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兽皮。
沈云舟炖了一锅肉,又煮了两样荤腥的小菜,拿出一个陶罐倒了两碗酒,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讲这大半年李子如何长,如何凶,如何有一夜追着一头野牛上了草坡上首,追得那牛连滚带爬,最后被它咬住后颈放倒。
“它这样子,我看着高兴。”沈云舟放下碗,抹了把嘴,
“当年我给它调药,还没底,怕药力太猛把它吃坏了。如今长成这样,我这条命都能跟人打赌,这定是一头月银冰狼的种。”
李元辰没说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夜里他睡得不实,醒了两回。
第二回醒的时候,听见坡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长啸,然后又是一阵奔跑的动静。
他披衣出去,站在坡顶看,月光照着草浪,李子和小黑一前一后在坡上跑,跑着跑着。
李子忽然往上一跳,四条腿离地,跃出去两三丈远,落地时脚下的草叶结成了一片白霜。
沈云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它最近夜里就这样,自己跑,自己试。跑得多了,那股血脉就一点点往上走。”
“会成吗。”李元辰问。
沈云舟沉默了好一阵才答:“我押上了这半年的脸面,说出去的话不能不算数。你给我按住了,我就让它成。”
李元辰在黑暗里点了头。
天亮之后,他跟着沈云舟把牧场的事一一理清。
该领的药料领了,该记的账记了,该布置的栏也重修了一段。
他心里惦记着南岭那边,写了封短讯,托山门的传讯房发回南岭城,说人已到了平林原,李子血脉将成,须得留些日子,家里若有急事,即刻传讯。
写完这封讯,他在屋里搁下笔,望着窗外坡上那片草浪,看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