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山的矿哨是第二日破晓时被围的。
那时候天刚泛白,山谷里还压着一层雾,值守的哨丁听见坡下有石子滚落的声音,以为是夜里的山风,没在意。
等到听见第二阵响动,抬头看见雾里一片人影,已经晚了半刻。
哨丁敲了三下铜钟。三下是告急,不是寻常的示警。
钟声一响,整条矿脉上的哨位都跟着敲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一直传到山腰的营房。
柳荆披甲出屋的时候,天光才刚透出一点。
“多少人。”
“东哨报的是四十多个,还在往上走。”报讯的弟子脸上抹着灰,
“他们没走山路,从北边的乱石坡摸上来的,避开了我们两道明哨。”
柳荆把手里的护腕勒紧,往矿场中间那块高台走。
陈小满已经在台上了,阵盘摆在石桌上,旁边三个人在往阵眼里填灵石。
“阵能不能起。”
“能。”陈小满低头看着阵盘,
“东面那条口子本来就是我给你留的伏阵,他们只要从那儿进,就踩进去了。可他们人多,阵能困住一批,困不住全部。”
柳荆点头。
“困一批就够了。”他说,
“剩下的我来。”
那日的情形后来被矿上的老人念叨了很久。
散修从东面的口子涌进来的时候,灵锁大阵果然起了。
阵光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张忽然亮起来的蛛网,前头那十几个散修一脚踩进去,脚下的石地立刻泛起白光。
光里伸出无数条锁链似的东西,缠住他们的腿,缠住他们的法器,缠得他们连动都动不了。
后头的人一看不对,往回退。
退到半路,柳荆从高台上下来了。
他修成筑基之后,这还是第一回在人前全力出手。手里的长枪不是法器,就是一根厚铁打的枪,枪尖磨得发亮。
他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只是冲进人群里,一枪扎出去,扎穿了最前面那个散修的护身灵光,跟着把枪往前一送,那人就被挑翻在地。
矿场的乱局在这一刻稳住了。
散修那边领头的两个,一个使双刀的瘦高个,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见正面冲不进去,索性分了两头。
使双刀的带着十来个人往矿场南面绕,想从废料堆那边翻进来。
黑袍的则往阵眼里冲,看得出他懂一点阵法,想直接打掉阵基。
柳荆先截了南面那一路。
双刀散修的刀法其实不差,两柄薄刀耍得飞快,刀光闪起来跟两条水蛇似的。
可他到底只有炼气后期,在筑基修士面前,快也没用。
柳荆只往侧面让了一步,让他两刀落空,第三刀进到近前的时候,铁枪往上一架,硬生生把刀锋顶开。
紧接着另一只手探出去,抓住了那人手腕,一拧,骨头响了,刀掉在地上。
那瘦高个惨叫着往后倒,柳荆没追,转身又往回走。
南面那一路没人敢再跟上来。
北面的黑袍已经快摸到阵眼,陈小满用两道伏阵阻了他两回,阻得住脚步阻不住人。
柳荆赶回来的时候,那黑袍已经把手里的黑烟葫芦掀开,一阵黑烟从葫芦口冒出来,往阵盘上扑。
柳荆一枪扎进他肩后,扎得那黑烟葫芦落了地。
黑袍回身想拼,被他一脚踹在膝弯上跪了下去,随后一枪柄磕在后脑,人便软了。
剩下的散修见两位领头的都倒了,四散奔逃,有几个逃得急,连刀都扔了。
阵里困着的那十几个,被一个个绑了押到了营房后面。
前后算下来,不到一个时辰。
可损失摆在那里。
东面灵田被踩得不成样子,翻起来的地里全是脚印和血,灵牧草也有大半被割断,还有两个哨位的屋子被点着了火,烧得只剩黑架子。
值守的府卫死伤十余人,其中一个老哨丁的伤势重,抬到营房里没撑到午后就断了气。
柳荆在营房里站了一阵,看着地上并排放着的尸首。
李决兰从南岭城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她带了三车东西,丹药、灵材、绑带,还有两个学了些医术的子弟。
她一下车便忙了起来,先看伤重的,再看轻伤的,最后去问那些遗下来的家眷。
忙到天擦黑,她才在营房外头坐了一阵。
柳荆出来,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死了六个,伤了十一个。”他说。
李决兰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两个人问出来了。”柳荆又说,
“都说是南边来的,一个姓欧阳的给灵石。他们本来打算围三天,把矿场上的人耗疲了再冲进去,能抢的就抢,抢不了就把矿道炸塌。”
李决兰抬起头。
“他们想的是炸矿道?”
“对。”柳荆说,
“炸了矿道,咱们这半年挖出来的东西就全废了,铁背山的出产半年缓不过来。”
两人都没再说下去。
南岭城那边,李远是在日落时收到的不是传讯玉符,是柳荆亲自写的信。
信上写了伤亡、写了损失、写了问出来的口供。李远把信看了三遍,坐在灯下很久没动。
“他们不是要打我们,是想磨死我们。”他终于开口,把信压在桌上,
“一次来四十个,死几个,跑几个,我们伤几个,修几天,耗几个月。他们就这样一轮一轮地来。我们修一次灵田要花多少钱,他们雇一次人要花多少钱,这笔账他们算得比我们清楚。”
屋里还有几个管事在,听完都沉默着。
李远抬起头,吩咐下去:铁背山那边再加两班暗哨,把南山那道没人走的羊肠小路封了,派人日夜守。
矿道口加设铁闸,防止有人摸进去放火;
另外再从库房拨一笔灵石出来,去南岭城雇几个可靠的散修,充实外围。
“还有一件。”他顿了顿,
“传讯给青州那边蹲着的耳目,不管花多少灵石,都要把欧阳家的根找到。他们在南边藏了这些年,养得出一批人,就一定有个能出银子的地方。找到那个地方,把话递回去。”
管事应下。
夜里李远独自去了后院一趟。
静室的石门关得严丝合缝,室外的封灵符纹在暗夜里泛着极淡的光。
他站在外头听了一阵,听不出里头的动静。他知道李决枫在里头正过着一道关,不能打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而此时,铁背山的营房里,陈小满正对着那十几名被绑的散修挨个问话。
问到第七个人的时候,那人支支吾吾,最后吐出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下来的话。
“下一处,他们说下一处不打铁背山了,往灵泉谷去。那儿没有多少人守,只要摸进去,把灵泉脉一断,你们南岭城就得少一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