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那句话说完,营房里没人应声。
柳荆先开的口,问的是那个被绑着的散修:“这话是谁说的。”
“穿黑袍的那个。”散修缩着脖子,
“他要我们去灵泉谷,说谷里没几个人守,进去把泉脉一堵,南岭城就得少一半水。”
柳荆没有再问下去,起身出了营房。
第二天天没亮,一队人便从铁背山出发了。
柳荆领头,陈小满带着阵盘,李决兰领了十来个子弟押着三辆车,装着丹药、符箓、灵石和阵材。
铁背山这边留下刘铁柱与两班府卫守着,矿场上的活暂时停了,凡人都撤到山下的村子里去。
路上柳荆把话说得直。
“谷里那些镖局的好手是靠得住的,可他们终究是外人。真到要拼命的时候,谁先退谁后顶,得有人定规矩。决兰,这回你带着投药、递符、抬伤,这些都不必你亲自上手,可你得跟着我,一句话把人心压住。”
李决兰应下,声音不大,却没半分迟疑。
灵泉谷口子窄,两侧石壁高,谷底一条水脉往南流。
谷里的布置早就有了,镖局的人在谷口架了两道木栅,还挖了陷坑。
陈小满一到,便带着人把阵盘埋进谷口的石缝里,布下的不是灵锁大阵那一种,而是一套更狠的,唤作断足阵。
阵起之后,路面会虚化,人一脚踩下去,脚就陷进阵里拔不出来,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阵不杀人,只拖人。”陈小满蹲在石缝边,一边埋阵材一边说,
“拖住了,剩下的就交给柳叔。”
柳荆在旁边看着水脉的走向,听得点头。
头两天,谷里安静得不像要打仗。
镖局的总镖头姓陈,五十来岁,炼气后期,在谷里守了好几年。
他见柳荆这一队人来,先是松了口气,转头听说对方可能要来几十号人,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们谷里连镖师带杂役,拢共四十来口,能提刀的不上三十。”陈镖头说,
“真来几十号散修,我们守得住一阵,守不住一夜。”
“那就守一阵。”柳荆说,
“后面还有我。”
第三日夜里,谷口外头的坡上起了动静。
先是有石头从坡上滚下来,滚到栅栏前头停住。
然后雾里透出一片影子,慢慢显出来,人还不少,一路排开,占了谷外整片坡地。
李决兰站在栅后的高台上,把手里的符箓捏得发紧。
对方没有立刻冲,先往谷口试探着扔了两把火。
火光烧在木栅上,被谷口的水汽一扑就灭了。
又过了半刻,有人从坡上下来,走到谷口前五丈处站住,扬声喊话,说是让谷里的人让开,说他们只断水脉,不伤人,识相的自己退出去。
陈镖头没应答。
他回头看柳荆,柳荆只说了两个字:“别理。”
喊话的人喊了一阵,见没人应,退回去。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坡上的人开始动了,一队往谷口这边挤,另一队往两侧崖壁上爬。
柳荆盯着崖壁那一路。
“小满。”
“好了。”陈小满按住了阵盘中心那枚灵石。
谷口前头的路面忽然变了,原本青灰的石地被一层灰白色的光铺住,光里水汽翻涌。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散修一脚踏进去,就像踩进了泥塘,脚踝陷下去半尺,拔不出来,慌得乱蹬,越蹬越深。
紧跟着身后的人也被堵住了,谷口的窄处一下挤了二十来号人,全被陷阵拖在里头。
柳荆从栅栏后头走出去。
他手里的铁枪在夜里泛着点寒光,走过陷阵时,脚下却稳稳当当,陷阵认得自己人,一步一个空。
他没有废话,一枪扎进最前头那个散修的胸口,扎穿之后挑起来往后一送,那人砸在后头的人身上,一片都倒了。
陷阵里的人开始崩,有人往崖壁上爬,有人往后跑,跑不掉的就扔了法器求饶。
崖壁那一路却在这时候动了。
柳荆正压着谷口的乱局,忽听见头顶上一阵石头落下来的响。
抬头一看,崖壁上的人已经翻过来五六个人,顺着崖边的斜坡往谷里扑。
李决兰在第一根火符还在手里的时候就动了。
她把两张符箓一齐捏碎,火光在崖壁下炸开,焼得两个散修一身是火,滚下去摔进水里。
剩下几个借着火光被照得眼前一亮,眼睛一痛,脚步一乱。
“投药!往崖边抬。”她大声喊。
后头几个子弟抬着药囊往上冲,手里的东西往崖边一撒,一道灰青色的粉末铺开,散修们咳得弯了腰。
柳荆甩开谷口的乱局,回身扑上崖坡。
崖坡陡,散修爬得高,可柳荆是筑基,脚下一发力,几步就到了坡腰,追上去一枪刺穿了一个,横枪再扫,另一个被扫在腰上翻下去。
剩下三个扔了家伙,趴在坡上往下喊求饶。
谷口的陷阵里,最后那几个也被府卫拿绳子套了,一个个拽出来绑了。
这一场打下来,从起势到收场,不到两个时辰。
天亮之后,谷口的栅栏断了两根,水里飘着几片被烧焦的布。
散修那边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陷阵里捞出来的活口有九个。
府卫这边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镖局的人伤了四个。
李决兰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手还在抖,抖了好一阵才停。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亮,把脸埋进手里,又抬起来。
柳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守住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
“可怕的是,我方才扔下第二张符的时候,就发现手里的符只剩三张了。”
柳荆沉默了一下。
“下一趟,我们得换别的东西打了。”他说,
“符打光了,阵材也用了一半。”
陈小满从谷口的阵眼里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阵盘,脸色不太好:“阵里的灵石烧得比我想得多。这一仗打下来,用掉了一小半的存货。”
三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阵,谁都没再说话。
谷里的水照旧流,流到南边去,让南岭城的人饮、让灵田灌、让灵牧饮水。
水面的亮光落在她们三个人身上。
李决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下一趟,别再等他们来了。这批人从哪里来的,得有人去找出来。”
柳荆嗯了一声:“我这就写信给远叔。”
信写得很快,写完之后由府卫连夜送往南岭城。
信里说灵泉谷守住了,说了伤亡,说了阵材与符箓的耗费,也说了李决兰在崖坡上那两张火符。
信最后留了一句话:
他们下一趟不会再来灵泉谷,也不会再去铁背山。
他们要是再输一次,就没有人替他们出灵石了。
所以下一趟,他们会挑我们最松的那一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