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回南岭城的那天,先去了库房。
他没去和谁打招呼,进门就要了账册,把存着的阵材逐一清点。
上品灵石剩多少,中品的还剩多少,灵纹石、锁灵砂、白岩粉,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完在纸上记了两笔,眉头越皱越紧。
当夜他去找李远,把那张纸铺在桌上。
“再这么打下去,撑不住了。”他说,
“灵泉谷那一仗,符箓打掉一大半,阵材烧掉三成。他们要是再来两趟,我就只能拿空阵盘跟人对着瞪。”
李远看着那份清点单,手指在纸边敲了几下。
“你想怎么办。”
“不守点了,布网。”陈小满把另一张地图摊开,那是南岭城周围百里之内的地形,
“铁背山、灵泉谷、南岭城、还有城西那两处灵田,这些地方各自布着阵,一处一处守,守不过来。就算守得住,他们换个地方我们又得跟着跑一趟。”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
“我要在这些地方之间撒一张网。每个路口埋一处小阵,不用多大,两三个阵眼就够,平日不启动,只留一丝灵息连着。哪一处被踩了,网上的动静我这边立刻就知道,另外几处还能同时封过去。”
“听得懂。”李远说,
“问题是阵材不够。”
“阵材不够,是因为我们把灵石全堆在一处大阵上。”陈小满说,
“大阵守得住正面,可大阵是死的,人绕着走就行。我这张网不硬拼,只报、只封、只拖。拖住了再让柳叔过去打。”
李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头:“给我一个数。”
“三百块上品灵石,一箱锁灵砂,二十张阵纹布。”陈小满答得干脆,
“这些我还得省着用。网布好,一处阵眼撑一天烧两块灵石,若天天开,一个月也不到一百。比养一个常开的大阵便宜得多。”
“我给。”李远说,
“但快。”
接下来的七天,陈小满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带四个学徒,从南岭城南门外的坡地往外走,一处一处地埋阵。
布阵不是把阵材往地上一撒就行,得看地气、看水流、看风向,还得找好让阵眼藏起来的位置,最好是石缝、树根、旧墙基底下,让人摸不着。
头一处阵布在城东南那处乱石岗,两个阵眼,一个藏在石缝里,一个用泥土封在树根下。
第二处布在城西灵田外的老驿道,一处阵眼埋在一块断碑底下。
第三处在铁背山去灵泉谷的岔口,那是条没人走的路,可对绕路的人来说是捷径。
每布完一处,他就在地图上画一个小圈,用一根细丝挂在阵盘上。
七天后,那张阵盘上挂着十一个圈。
第十一日夜里,阵盘动了。
动的是布在城西灵田外老驿道那一处。
阵盘上那根细丝先是一颤,然后定住,接着第二处也跟着动了,那是岔口那一个。
陈小满从蒲团上跳起来。
“有多少人。”
“看动静至少三十。”他的学徒指着阵盘,
“第一处踩了十二个,第二处又加了二十来个。”
“往哪儿走。”
“按灵息的走势……往城北大营那边去了。”
陈小满把阵盘往怀里一抱,拔腿就跑。
他心里明白,这一趟对方的算盘打得比前两回都硬。
城北大营是李府外的一处屯粮地,守的人不多,打下来就能烧粮,粮一烧,南岭城的人过冬就要紧。
他赶到城北大营的时候,大营外头的坡上已经有人了。
他绕着坡脚走,把随身带的三块阵纹布、一小袋锁灵砂摊开来,找着了两处能用的阵眼,一处是营外大石底下的裂隙,一处是坡脚的灌丛。
他手脚快,布得粗,这套小阵本来就只求封和拖,不求困死。
阵一开,坡上那几十个人脚下的地忽然起了灰雾。
雾里没有陷坑,可人往里一走,眼前的地形就变了,明明看着前头是空路,走过去却撞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几个在前头带路的散修一头撞上去,撞得脸肿,后面的立刻乱起来。
陈小满蹲在坡脚的灌丛里,把阵盘按在膝上,两手都在冒汗。
“一炷香。”他咬着牙嘀咕,
“撑一炷香,柳叔就能到。”
李决兰在城里传了讯。
她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见到阵盘动,立刻跑到李远的屋前把消息报了上去,然后骑马往铁背山方向迎,去接柳荆。
李远也没闲着,把大营里所有能提刀的人手都调了出来,从营门往外顶。
坡上的散修没料到有人在外头布了网。
他们摸进来的时候明明一路顺畅,可一到营门口就当了瞎子。
有人试着往灰雾深处硬闯,被自家人在雾里撞散了,喊都喊不齐。
领头的两个人急了,开始往雾里扔东西,有符箓,也有从别处缴来的破阵锤。
陈小满把阵眼挪了一回,让封的方向改到营门右翼,硬生生把对方那股汇在一处的势头拆成两半。
拆到第三回的时候,有一道符箓落了空,砸在灌丛旁边,炸得草皮翻起,把他埋的一处阵眼震裂了。
阵盘上那根细丝颤了一下,断了。
“破了。”
陈小满心里咯噔一声,可他没乱,直接把手里最后几把锁灵砂撒了出去,临时箍住那一块的阵纹,把破口堵上。
这时候马蹄声从城里那边过来了。
柳荆来得比他想的还快,铁枪横在身后,身后跟了二十几名府卫。
他连马都没下,直接冲进雾里,一枪扎翻了最前头那个当靶子的。
剩下的散修见到有筑基修士来,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又见身后灰雾封着,退都不好退,几个人把家伙扔了。
领头的那个被柳荆逼到坡边,还想拼,被一枪挑断了腿,跪在地上。
前后半个时辰。
三十七个人,跑出去七八个,剩下的全被按住了。
大营的粮囤没被烧,只损失了两间柴房和半个草垛。
天亮之后,李远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那一地绑着的人,回头看了看陈小满。
陈小满坐在石头上,两只手上全是泥,衣服上沾着锁灵砂,灰白一片。
他看着阵盘上断掉的那根丝线,还在一根一根地数:“破了两个眼,一个还能修,一个废了。”
李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这网,算是成了。”他说。
陈小满抬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还差得远。要是我再多三个人,这张网能铺到城外五十里去,他们连踩的机会都没有。”
这场之后,南岭城外围被袭的频率下来了。
一批一批的散修被打回去,消息一传再传,传到最后,南边那几个还在犹豫的亡命徒也不肯接这笔单子了。
可是有一件蹊跷的事,李远一直记在心上。
被绑的领头那个,在审问的时候吐了一句话:那位姓欧阳的老爷子,最近不在南荒了。
有人见着他往北去了,说是去青州那边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