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
李决枫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他每日里只做三件事:引灵溪走周天,收束滋生的灵力暗流,绕着那点被封住的灵火再转一圈。
三件事做完,再从第一件开始,周而复始。
日子就这么一段一段地过去,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体内那一道溪水已经与初时不同。
清灵源水最初渗进来的时候还是稀的,像雪水化开,清凉得像能透手。
如今被灵力反复带转了几百个周天,那股水意已经沉下来,化作一道绵长的脉流,从丹田起,绕周身经络走一圈,再回落到识海边缘。走得慢,却不停。
他的经脉也被磨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暗伤留下的那些结节、滞涩,如今大半消掉,灵力过处不再生涩。
这日是第几回周天,他没有记。
灵溪行到小腹三寸之处,忽然滞了一下。
不是阻塞,是那股水意自己滞了一下,像一条水流忽然遇见一段更顺的河道,犹豫了片刻,才改了流向。
李决枫的神识立时跟了过去。
这段经脉从前一直被一层东西隔着。
那不是淤堵,是当年在玄景山与人厮杀时,一剑穿腰留下来的旧患。
那剑的剑气没有散尽,一直缩在经脉深处,平日里察觉不到,可只要灵力流过,便会像被钝刀子割一样发涩。
早些年他自己都习惯了,每次走周天走到这一段,都会下意识地把灵溪从旁边绕过去。
绕了十几年。清灵源水消掉了大半,只留了最后一小截顽固残息,缩在这里怎么也不肯散。
但今日灵溪到了此处,却没再绕。
那股水意顺着经脉走进去,先是在残息上面停了停,随后一点点渗下去,裹住那截旧剑气。
剑气本能地想挣,被水意包得紧,挣了两回,倒也颤了两下就松了。
李决枫觉得腰上一阵极细微的酸胀,之后便是彻底的松快。
像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被人一脚踢开。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静室里一片暗。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经出了汗,衣衫贴在背上凉冰冰的。
他把手扶在膝前的蒲团上,低头缓了一阵。
这十几年来,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腰上那点旧伤了。
习惯到忘了它在。
“别急着高兴。”
枯尘的声音响起来,慵懒里带点警觉:“那截剑气散了是好事,可它散开的那一刻,气会冲一下。你方才没察觉?你丹田那口气,已经被冲得偏了一分。”
李决枫内视丹田。
果然,丹田里的灵潮不像平时那样匀整,偏向右下角,像一锅被搅了一勺的粥。
“这是小事。”他说。
“小事?”枯尘嗤了一声,
“你丹田里现在有两样东西在角力,水意一边,火息一边。稍微一偏,压抑着的那点灵火就会顺着偏的方向往上爬。你若觉着自己已经是筑基的人了,可以随便走神,那就等着试试。”
李决枫没接话,先按枯尘说的法子把丹田的灵潮一点点掰回中正,又绕着识海收了两圈。
等那点躁动彻底平了下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回谢你了。”
“谢归谢。”枯尘懒懒地说,
“不过你这腰上的旧剑伤散了,倒也有一样好处。你从前一站定了就是一板一眼地劈,腰上带着病,你劈得再猛,转身总是晚半拍。如今这道阻断了,你试试。”
李决枫伸手把玄涛剑提过来,横在膝上。
剑出鞘的时候,静室里并没有剑光。
玄涛剑的剑身还是那副墨蓝的水色,剑脊上的纹路在昏光下不甚显眼。可他手握上去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
不是剑变了,是他自己握着剑的感觉变了。
从前他握剑,心是吊着的。
腰上带病,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出剑都留着一口气做后备,总担心哪一下砍出去收不回来。
如今手一握,那口气便自己放下了。
他提着剑起身,走到静室靠墙的那片空地。
静室不大,只够走两三个步,可筑基修士动起剑来,两步之内也能做出许多事。他起手出了第一剑。
这一剑并不快,甚至比他从前随手出的剑还慢些,可出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察觉了什么,收住剑势,改了方向,从下往上反撩出去。
从前他反撩的时候,腰上那段旧伤就会牵一牵,把身子往下拖一小截。
这回没有了。剑势一路上扬,从下往上绞,一路顺到了他想要停的地方。
他愣了一小会儿。
静室里没有风,可玄涛剑上的水纹在剑身里轻轻一晃,晃得那一层墨蓝像活的。
李决枫低头看着剑。
“剑心动了一下。”枯尘忽然开口,声音也变得认真了些,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你的剑心在识海里颤了一下。你自己有没有觉出来?”
李决枫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是颤动那么简单。”枯尘说,
“剑心静在那里的时候,像块石头,压得沉,不动,只在你要杀人的时候才亮一亮。刚刚那一下不一样。那是剑心自己在动,没人催它,它动了。”
李决枫沉默着,把剑抬起,又慢慢放下。
他知道枯尘说的是什么。
方才他出剑的时候,心是空的,没有想着要伤谁,没有想着这一剑要快多少,只是把手里这点水意使到底,看它自己能走多远。
就在那个当口,识海深处似乎有一小片东西轻轻地震了一下,像冰面下传来的一声轻响。
“这算什么。”他问。
“算你的剑心在吃东西。”枯尘说,
“你把灵水化了这么多日,水意不是白养的。剑心这十几年来磨得够利了,可一直缺一点水,缺一点转。现在有了,它自然要吃。这跟修行一样,吃够了就动一动。你这些日子坐在蒲团上不动,其实是在养它。”
李决枫把剑收进鞘里。
“再往下要吃多久。”
“不知道。”枯尘说得很坦白,
“剑心这条路,讲不得天数。有人吃一口就跳一层,有人吃上十年还在原地。不过你眼下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你手里这东西除了养剑心,还压着识海里那一缕火。”枯尘顿了顿,
“这两个东西现在都长在你身上了。你若哪天能叫水意与剑心真正合成一体,那点灵火就不再是躲在你识海里的祸根,而会被剑势带着走。”
李决枫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话说得太早,反倒不牢靠。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
就在他盘膝坐定的时候,静室四壁的聚灵阵纹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裂,是那层封灵的符光在某一瞬间压得低了半寸。
虽然立刻又恢复,可这个变化他在里头感觉得清清楚楚,就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陡然放出一股灵压,那股压迫感穿透了层层阵法,余波一直挤到了这间屋子。
李决枫睁开眼。
他知道这不是外面的风。
筑基修士的灵压,能传这么远,能让封灵阵起一下波动,说明外头有人在动手,而且规模不小。
他把神识往外探,探到阵壁就被挡住了。
这间静室的封禁是柳荆和李远一起布的,原本就是为了隔绝他闭关的动静,如今反倒让他看不见外头。
李决枫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搁在心上不再去想。
“外头的事有远叔,有四叔,有柳荆。”他在心里默念,一字一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间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他把灵溪的本源缓缓带出来,让那股水意重新绕回经脉,走起周天。
只是方才那一剑,那一下剑心的轻响,他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