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这些天,剑鸣声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一声短促的轻响,出剑落地之后,剑身里的水纹晃一晃,便没了。
到了后头,李决枫每回走到那片空地上起手,不必用多少灵力,玄涛剑自己便会响,长长的一声,绕在屋子的四壁上,久久不散。
有一回他收剑之后,静室里的水汽竟然凝在剑身上,顺着剑脊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洼。
李决枫蹲下去看了那洼水。
这间静室四面封着阵,里头没有水脉,平日里干燥得很。
水汽能凝成这一洼,说明剑身里存着的水意已经到了能自己往外渗的地步。
“养出灵性了。”枯尘在识海里道,
“你这柄剑,先前只得个空架子。”
“怎么说。”
“你这剑是二阶上品,料子是好料子,剑胎拉得也直。可这十几年来,它跟着你打打杀杀,从来只被你当刀使。”枯尘说,
“法器分几等,最末一等是能杀人的铁,中间一等是能承灵力、能放术法的器。这上头还有一等,是器里自生一点灵性,能认主、能自养、能应心。你手里这柄剑,从前是第二等的东西。”
李决枫把剑抬起来看。
“现在呢。”
“现在这点水意喂了它这些天,剑里生出一点东西了。”枯尘说,
“不能叫剑灵,叫灵性更妥当些。它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认人,但它已经知道要跟着你手里那点水走。你一动手,它比你先动。”
李决枫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横在身前,慢慢让灵溪往剑身里渡了一缕。
玄涛剑的剑身立刻亮了一层很淡的蓝,剑脊上的纹路像被点了灯一样一路亮到剑尖。
亮完之后,那层光没有马上退去,就在剑身上留着,像个呼吸一样,一亮一暗。
“剑胎润了。”枯尘说,
“从前这剑胎是干的,你灌灵力进去,灵力只在剑面走一圈就散。如今剑胎润起来,灵力能渗进去、能存住,你这一口灵力进去,能摸出第二口来用。”
李决枫试了一试。
他不用灵力,只凭手上一股腕力,横剑向外一挥。
剑锋过处,空气里带出一层细细的水雾。
水雾中夹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拖出去两丈。
那道剑痕虽淡,可扫在静室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湿痕,湿痕里的石粉已经被抹掉。
李决枫收回剑,看看那道湿痕。
那一下他其实没用几分力,剑势也不快,可威力比从前他劈出七八成力的一剑还重。
“你往后出剑,不必一味求快。”枯尘说,
“剑胎一润,水意会替你续势。你劈出去一刀,刀收回来的时候水意还在往前淌,这就是剑自己帮你打。会借这个,你的杀力能上一层。”
李决枫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往后的十余日,他练剑练得比打坐还多。
静室小,练不了大开大合的路子,他索性把招式拆了,一遍一遍地使那几个起手、转折、收势。
每使一遍,就感觉剑胎里的水意更活一分。
到后来他用剑的时候,剑身在半空里带着一条细细的水痕走,像剑自己拖着一道溪。
可这水意一活,另一个麻烦也来了。
那日他试剑试得入了神,一剑劈出去,剑身贴着识海的方向划过。
那一瞬间,他识海角落里压着的那点灵火忽然一跳。
跳得极快,像被什么勾了一下。
李决枫心头一惊,立刻收剑,灵力回转,把识海的水意拢起来重新压过去。
灵火挣了两下,被按回去,只是缩起来的时候,比从前更躁。
他出了一身汗。
“看见没有。”枯尘的声音很沉,
“你的剑现在带水了,水意一往识海那边走,火就有反应。剑胎润得越足,往后这个岔子越多。”
“那就把剑离识海远些。”
“远不了。”枯尘说,
“你这剑日后若真是养在识海里,靠近它就是靠近火。你想把两样都养好,就得想个法子让它们在识海里住得下去。”
李决枫把剑搁在膝上,抱着坐了好一阵。
“有法子吗。”
“有,不过难。”枯尘说,
“水火本来相冲。你若硬要让它们在一处,只有一条路:剑意里得有一线火。你手里剑带着的水,不能只是清灵源水那种温吞的水,还得掺进去一点别的性子,才压得住那点灵火的躁。”
“掺什么。”
“杀伐气。”枯尘答得干脆,
“你的剑本来就是杀人的剑,如今养得太温了。你从前使剑,心里总有股狠劲,那点狠劲如今被你收着,一个劲儿地拿水意温养,反倒养偏了。剑胎要润,可要让剑胎长成,得靠你自己往里头添狠。”
李决枫没有立刻表态。
这话听着像是让他放开了杀,可他现在困在这间屋子里,能杀谁。
“你先把心思理明白。”枯尘说,
“等你出去了,剑自然知道该往哪儿长。”
这日夜里,李决枫没有打坐。
他靠在静室的石壁上坐着,玄涛剑横在膝头。
屋里没点灯,只有聚灵阵纹的微光在亮。
他把手搭在剑身上,慢慢摸过那些纹路,从剑根一直摸到剑尖。
摸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剑身自己颤了一下,颤得极轻,就像心跳的一下。
李决枫停了手。
“你这剑是有来历的。”他忽然开口。
枯尘嗯了一声。
“这剑原名就叫玄涛。”李决枫说,
“当初在坊市里买来的时候,我就是看这剑上刻着名字,才肯出一笔大价钱。一个剑上有名,说明铸剑的人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也知道这剑日后要留给谁。”
“后头那剑主死了。”枯尘淡淡说了一句,“死在自己剑下。”
“你怎么知道。”
“剑胎里带着残念。”枯尘说,
“我这几日在识海里养魂,顺便看过它。剑里有一小缕连话都说不全的念头,反反复复就那么几个字,说的是‘水尽’。”
李决枫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水尽。”
“水尽了,剑还在。”枯尘说,
“你日后若是能把这剑胎养起来,兴许能从这缕残念里摸出点东西。玄涛这名字不是随口起的,它多半有个来处。”
李决枫把剑立起来,让剑尖立在地面上。
灯火不明,剑身上那点淡蓝的光映着石壁,映出一小片水色。
他忽然想起在拓跋府的时候,拓跋瑞祥说过雾林秘境里有天变之前的古宗门遗迹。
八年后他要进那片地方,若能在里头找到点与这剑有关的东西,未必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笑了一声。
太远了。
八年之后的事,先得把眼前这道关闯过去。
他把剑放平在膝上,重新坐好,双手结印,把灵溪从丹田带出来。
这一次走周天的时候,他多留了一份心,让灵溪走到每一处经络都尽量匀些,不让任何一处灵力偏斜。
他打算把灌进剑胎的水意收一收,缓一缓,先把自己这副身子的底子打牢。
毕竟剑胎润到哪一步,还得看他自己的修为撑不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