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李决枫自己也不清楚的第几回周天。
灵溪走到中途,忽然慢了。
他起初以为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专注地跟着那股水流追了一路,可追到后来却发觉不对。
水意不是滞了,是它自己慢下来,像一条溪流拐过一片平原,不再那么急。
他没有硬催它。
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窍门,体内的水意一旦自己变向,多半是要长东西,硬掰反倒坏事。
他索性把灵力守在中正的位置,让那股灵溪顺其自然地淌。
淌着淌着,他困了。
这种困和寻常的困不同。
修士打坐久了也会乏,可那是神识的倦,睡一觉、调息几回就能回过来。
此刻这股困是从识海深处往外渗的,像一团雾从里头慢慢地涌上来,把他的神识一层一层裹住。
李决枫知道自己该警醒。
可他那点撑着的意识像浸了水的纸,慢慢沉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有水。
他站在一片黑水之上。
水极静,没有波纹,一眼望出去望不到边。天的颜色也和水一样,黑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
他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体,只是一团意识悬在这片黑水上面。
那感觉很奇怪,不冷也不疼,好像一切都隔了一层什么。
水面很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亮得很弱,像一片碎冰在那里闪了闪。
李决枫的意识朝那边靠,越靠越近,那点亮慢慢扩开来,最后在他眼前散成一线。
一线极细的光,横在黑色的水面之上。
他盯着那道光看,看了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那是水。
不是一整片水,是水的各种样子都在那一线光里挤着。
有细的,像山间一线溪;有宽的,平静得像湖;有汹涌的,翻着白浪;有冻住的,结着层层冰纹。
还有的只剩一滴,悬在半空,安静得像一颗珠子。
他想伸手去摸。
一动念,那一线光便翻卷起来。
卷起来的时候,李决枫感觉到一股极其浩瀚的意味扫了过来,压得他那点意识都缩了一缩。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灵压,是比这些都要根上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极深极深的渊边,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底下无边的黑。
这一眼里,他看出了许多片段。
看见一滴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千年把石头穿孔。
看见一片湖一点点干涸,湖底只剩一层白色的盐。
看见一条河在暴雨里涨起来,冲倒了两岸的村庄,一夜之间把一切冲成平地。
看见冰面下有一根极细的冰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什么东西里,那东西就那么冻住了。
也看见了另一种水,颜色暗得看不出是黑还是紫,一滴落在石头上,石头像被烫了似的烂下去一块。
这一段段东西在他意识里过的时候,每一段都不长,扛不住他想去理解。
他多想一层,那一线光就模糊一层,好像有声音在提醒他这不是他能看全的东西。
他于是不再去理解。
只把那一线光的样子记住。
记住它的走势,记住它的起伏,也记住其中那一点,那是唯一的亮、最盛的一瞬:一道剑光横着掠过水面。
那剑光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过去的时候,水面被切开了一道很细的痕,水没有立刻合上,而是沿着那道痕往两边分开,久久合不拢。
李决枫的意识忽然提了起来。
那道剑痕,他觉得自己认得。
“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
李决枫的眼皮极沉,睁不开。
那人便拍得更重了些。
“醒。”
这一声有了力气,李决枫眼前那层雾忽然散了,浑身一阵失重似的虚,睁眼的一刻差点坐不住。
他的手在地上撑了一把,才慢慢把身子扶直。
静室里还是那点阵纹的微光。
他还在蒲团上,只是身上的道袍被汗浸得紧贴背脊。
他大口地吸了两口气,才发觉自己的气息已经浅了。
浅到几乎不剩什么。
枯尘的声音急促而嘶哑:“李小子,你那口气差点断了。”
李决枫愣了一下。
“我方才就觉着你不对。”枯尘说,
“你入定深了,我在识海里喊了你两声都没应答。等我把魂力探过去,你神识已经陷进去了,魂气被往外拉,拉得比寻常入定还凶。再晚半刻,你这身子就要靠着那点末梢的神识吊着,人回来也是散了的。”
李决枫沉默下来。
方才那一段确实不寻常。
他现在回想,那些黑水、那线光,那些没有疼也没有冷的感受,都太像了。
“我看见了东西。”他把方才的情形说了,说得不快,但尽量清楚。
枯尘听完,没有急着开口,过了好一阵才道:“你走了一段道境。”
“道境?”
“入定到一定深浅,神魂脱开肉身,能摸到天地间的某个道理上。不是你想见就见的,也不是早晚修功就能修出来的。这种状况讲不得功底,讲的是时辰,是你身上的某样东西刚好和天地那头的某样东西对上。”
“那才一线光。”
“一线也不算少。”枯尘说,
“有的人一辈子见不到一线。可你这一线太险,神识才刚摸上去就往外拉,若是拉空了,人也就空了。后头你再见着这东西的时候,得先有个章程,要么神识够硬,要么有人在外头守着。自己孤身一个坐在阵里,这等于赌命。”
李决枫点了点头。
他没有仔细去想那危险,心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一线光里的东西。
“我看见了什么。”他说,
“一滴水,一千年把石头穿过去。一片湖干成盐。一条河冲垮两边的人。冰下面一根针。还有一种黑紫色的水,落下去石头就烂了。”
枯尘沉默了一瞬。
“你摸到的不是一条道。”他说,
“你摸到的是这一条道上的许多个岔。世间万水都可以归到一处,可一万条水流到一处之前,各自都是自己。”
“你是说,这也是一份水之道里的东西?”
“对。”枯尘说,
“而且你摸到的那几样里,就有我之前与你说过的东西,杀伐类的灵水。那黑紫色的那滴,你看见的落下去不会只是烂石头,那法子里有极大的凶。”
李决枫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识海深处那一点被压着的灵火还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却隐觉着,方才那一线光里,有一小点余味留在了他的识海里。
“你方才说时辰。”他问,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和天地对上。”
枯尘思索了一阵:“我猜是你这些日子养起来的剑胎。剑胎里的水意顺着经脉走,与你丹田、心脉的气都对得很齐。齐到一定程度,天地那头的水脉一荡,就会把这些东西勾过去。”
李决枫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玄涛剑。
剑身安静,半点光也没有。
他却觉得这剑刚才也进过那场梦里。
“我看见了那道剑痕。”他说,
“水被切开的那一道缝。很久没合上。”
枯尘听完,声音慢了下去:“你看见的不是剑痕,是有人真真正正把水切开过一回。做到这种事的人,境界不在你我能想的地方。可那痕迹留在水里,只要你还走这条路,它就不会散。”
李决枫把剑握在手中。
“那今日这个梦,算是白做的,还是有用。”
“有用。”枯尘说得很确定,
“你摸到了这些岔路,后头找的东西就有了个样。你寻灵水的时候,不必再到处听人瞎说,只认那几样。清柔的养伤,霸道的杀伐。你自己记下,照着摸。”
李决枫把这一句话记了。
夜里他不再打坐,靠着石壁坐了一阵,把方才那些片段从头过了一遍,过到第二遍的时候就困了,索性闭眼,实打实地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之后,他觉得心里比前些日子空了些,也宽了些。
从前他想着灵水只有一种,就是养伤治病的东西。
如今知道这水里的路数,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眼前这一关过了,往后的路说不定能借上这些劲。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来,重新引灵溪走周天。
只是这回,他走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