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灵力暴动来的时候,李决枫连一点征兆都没觉出来。
他那时正走周天。
灵溪行到第三十六圈,经脉里那股水意厚得像要涨出来,比平日每走一圈都涨得快,他自己还有几分欢喜,以为是修行越来越快。
再加上先前练剑练出了点门道,他心里存着一些劲,便不由自主地把引灵令往外推了一格,让丹田吞得再快些。
多吞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出了岔。
丹田里的灵潮立起来,一时涨高一尺,撞在经脉的壁上,撞得闷闷一声。
李决枫心头一凛,立刻收手去压,可要压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
灵溪被那股涨势带着往前冲,顺着经脉往外闯,像一条突然被开了闸的水,根本收不回来。
第一处胀破的是左臂的经脉。
那不是破开一个口子,是经脉壁被撑得裂出细纹,灵力从纹里渗出去,渗出到血肉里去。
一条经络渗了,旁边的经络也跟着胀,胀得整条臂膀像被绳子勒住,皮下的青筋全部浮起来。
痛得极为直硬。
李决枫咬着牙,把右手按到左臂上,压下半个身子的灵力往回扯。
可他这一扯,等于在一条已经涨满的河里又堵了一道闸,水没处去,便往别处冲。
下一处是脊背。
整条脊背的经脉同时胀起来,他身子往前一栽,几乎扑到蒲团外。
静室里那层封灵符光开始不稳。
原本平顺的阵纹在四壁上跳动,闪得越来越急,屋里的灵气也被这一股乱流带着往外顶,顶得阵壁上一阵阵发响。
“你吞快了。”枯尘的声音猛地响起来,头一回这么急,
“丹田里的量还没沉住,你就把引灵令给推了。”
李决枫没工夫应他,只把全身的心神压到丹田上,拿那点残余的清明把灵潮一圈圈箍住。
箍不住。
这一股灵力不是散,是堵。
它一层一层往里压,压得丹田发烫,又从丹田往外推,推到经脉里。
推出去的水没路走,就只往最薄的地方挤。
他的鼻腔里冲上一股血味。
“泄。”枯尘吼他,
“你不要想着箍它,箍不住。你得把它往别处送,送到一个吃得住的地方去。”
“哪儿。”
“剑胎。”
李决枫在剧痛里愣了一下。
“玄涛剑!”枯尘说,
“剑胎已经养出灵性,它吃水。你把丹田这股涨出来的水意引进去,送到剑身上,让它跟着剑胎转一圈。这是你能想到最快的一条路。”
李决枫抓起膝上的剑。
他一手撑着地,胸口还在抽,另一手把剑托起来,剑尖朝上立在跟前。
随后他把丹田里那一股涨得要冲出来的灵潮往下引,沿着右臂带出来,灌进剑身里去。
玄涛剑亮起来的一瞬间,整把剑都在抖。
不是被灌得飘了,是它在扛。
剑身那一层淡淡的蓝光起初亮得刺眼,跟着一下子暗了大半,剑脊上的水纹深得像裂开的缝。
“吃不住也得吃。”李决枫咬着牙低声道,
“我这边撑不住了。”
剑又亮了一下,像应答。
丹田里的涨势真的软下去了。
那一股本该往外破的水意被剑胎一路吸走,顺着剑身淌过去,再从剑尖溢出一层细细的白汽,散在静室里。
静室里的水汽一下厚起来,壁上、地面上浮了一层白,连他的眉毛上都挂了水珠。
经脉里的胀,一点点松了。
可李决枫知道自己刚才还是破了一道。
左臂那条经脉裂了,脊背上也有两处被撑坏了的地方,此刻血流过去,都带着涩涩的阻力。
他把剑放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坐不住,往侧边一靠,扶在石壁上大口地喘。
枯尘那边静着,静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里有几分虚:“行,好歹救下来了。”
“剑……”李决枫勉强把手抬起来,把剑往跟前拖了拖。
玄涛剑身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痕,从剑脊一直走到剑尖。
那是刚才硬灌,灌出来的东西。
“别怕。”枯尘说,
“那点痕过几日会自己回过来。剑胎吃多了,就跟人吃撑着一样,缓一缓就好。”
李决枫把剑放在旁边。
他喘匀了之后,才内视自身,把各处经脉仔仔细细地看。
左臂主脉裂了一处,不长,约有一指。
脊背两条辅脉各有裂,比手臂上的深。
丹田倒是没伤着,只是灵气被抽得厉害,眼下空落落的,像被人舀走了大半缸水。
“这要养多久。”
“看你愿意花多少灵石。”枯尘说,
“这种事不靠熬,得靠药。你把家里的伤药吃了,配着清灵源水的余气慢慢润,十日能回大半,二十日能回到伤前的七八分。可要彻底平了那道痕,还得些日子。”
李决枫闭了闭眼。
“我吞得太快了。”
“这话你该往回想一想。”枯尘说,
“修行的时候吞得快,是因为你心里急。你缓不下来,丹田就撑不住。”
李决枫没有接口。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急。
屋外头不知有多少事在等着他,府里那群人撑着,铁背山那边打着,他不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南岭就一直是勉力支着。
静了一阵,他把那枚玉髓瓶又取出来,瓶里剩的灵水已经不多,滴出来还剩两三滴。
“别全吃了。”枯尘说,
“留一点。你如今经脉破着,水意太满的话反倒胀。要吃得干干净净,也得等经脉平了之后。”
李决枫点头,把瓶盖合上,先取了一枚伤药含在口中,慢慢化着。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比闭关以来任何一夜都沉。
快到晨时,阵外的封灵符光微弱地闪了两下,然后安定下来,静室里的水汽慢慢散掉,露出的地面上还剩一点湿痕,从蒲团一路拖到墙根。
天亮之后,他把左臂抬了抬。
酸得厉害,但抬得动。
“今日不再吞气。”他在识海里说。
“好歹知道收敛。”枯尘哼了一声。
李决枫把身子靠在石壁上,用手背抵着额头,慢慢等身上的痛退下去。
丹田空着的时候,反而最清楚地感觉到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