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这回没再挑夜里,来的是白天。
铁背山上的哨丁先看见北边那片乱石坡上起了一层灰,看久了才认出那是人走过带起来的土。
人数不少,一波一波从坡下往上涌,涌得不急,站住就停一停,好像在等后头的人跟上。
柳荆在营房里接到三个消息。
第一个:北坡上来的人至少七十。
第二个:同一时辰,城西那两处灵田外头也见着有人绕。
第三个:灵泉谷方向有人踩了陈小满的阵,踩了就退,没有往里走。
柳荆把这三个消息串在一处,心里凉了一截。
“不是抢,是要拖。”他低声说,
“他们分了三路来,等我们把人东调西调,把阵材耗完,把府卫调疲,剩下的那一处才真往里冲。”
陈小满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我这张网只报了灵泉谷。城西灵田那一路没有阵眼,是我先前没铺到,人手不够。”
“先不管。”柳荆说,
“铁背山这一处人最多,先稳住这里。”
“稳不住。”陈小满抬眼看着他,
“要是他们里头有筑基呢。”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北坡上的灰已经涌到矿场外的矮墙前了。
柳荆出营房提枪,站到墙头上往下看。
他看清了前头那个人。
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件灰黄旧袍,一手拎了柄短斧,斧头黑沉沉的,走在前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走得不快,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吱吱响,可是传出来的那股灵压却浑厚得惊人,把两旁的散修都压得往后退了半步。
筑基。
柳荆的手在枪杆上紧了紧。
对方是筑基初期,气息还不太稳,看得出筑得不久,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后头的七十来号散修就都不必拼命。
“我下去。”柳荆说。
“柳叔,你别。”陈小满一把拉住他,
“你一跟他动手,后头那些散修就趁空往里冲。”
“所以我得一枪先把他打退。”柳荆说,
“打退了他们的胆就散了。打不退,谁也守不住。”
他没有等陈小满再拦。
墙头一蹬,人已经落到了矮墙外。
那中年汉子也停下来,把斧头往上抬了抬。
然后两人就动了。
柳荆的一枪扎出去,极快,扎在那把斧头的侧面,斧被顶得偏开,可对方的力道极硬,不但不卸,反倒顺着枪杆下压。
柳荆立刻把枪一抬,让对方的力道从杆上一路卸开,随即横枪扫向对方的腰腹。
汉子一侧身,斧头再劈,劈得那地上一块石头崩成两半。
一两招里,柳荆就看出来了,这人打法跟他不同。
他使枪靠的是连,招招相连,把人锁在一个节奏里。
对方使斧靠的却是力,一下一下地砸,每砸一下都不留情,砸得他手碗发麻。
两人在这矮墙外头绕着,绕了十几个来回,中间声响大得矿场里都知道。
散修们果然趁这个空往墙下走。
陈小满没敢放他们空着。
他把城北营那套封阵的用法搬了过来,把矿场外的两根阵眼临时封成了一道贴墙的半开阵。
半开阵不困人,但会弄乱对方的判断,让往矿场里走的人往往走偏了半截,撞在墙外的石堆上。
李决兰带人守在墙头,把剩下的符箓分给府卫,一人两张,等她发号。
这一场从午后打到天擦黑。
柳荆那边打得不顺。对方的力道实在太硬,他好几次绕到侧后要扎对方的后腰,被斧头从半空砸下来挡住,斧背擦过他的肩头,把甲片都磨掉了一小块。
最后一回,他自己也挨了。
对方一斧劈空,砸到他侧肋,虽没破甲,可那股硬力一透,肋下的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柳荆咬牙退后两丈,把枪端在身前,喘了两口气。
那汉子也不追。
他站在原处,也喘着,脸上的神气不太好看。
筑基之间斗法,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可他打的是突进,不图毙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下,见散修被挡在了墙外,没冲进去,眉头沉了沉。
“撤。”
他这一声,散修们像松了口气,退了。
墙上的府卫也没敢追。
这一场,他赌对了。
柳荆回来的时候,走得不太利索。
李决兰看出不对,把他按到营房里拆了甲,肋下那片皮肤已经青了,摸上去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骨头没断,可裂了。”她说,
“至少十日不能提枪。”
柳荆咬着牙嗯了一声。
当日夜里,城西灵田的消息回来了。
那两处灵田被烧了。
没有打起来,守田屋的几人被围住,对方撵着人往外赶,赶出去之后点了两把火。
灵田上那一年的收成,看了两三成的损失。
陈小满一夜没睡。
他把那张地图摊开,在城西那边划了两道线,手指按着不放。
“我这网漏了。”他说,
“我原先只想着城北营、铁背山、灵泉谷这几处要紧地方,没想到他们连灵田这点东西也咬。我要是当初就把这三处一线铺住,城西不会没哨。”
“你要几个人。”李远问。
“三个。”陈小满说,
“只要三个会埋阵眼的,我教十日出师。往后不用我到处跑,他们自己就能补网。”
“我给你五个。”李远说。
第二日,多路齐袭的消息都汇到了李远这里。
铁背山虽守住了,可矿场被抢走了两个月存下的砂料和料石。
灵田被烧了两处,损失无法补。灵泉谷丁点没动静,说明人家那一路本就是虚的。
“他们这回是有章法的。”李远说,
“前几回是拿人命来撞,这回是拿一名筑基来带着撞。欧阳家的银子不但没断,反倒是加厚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远抬起头:“那两眼睛问出来的话,说有一位姓欧阳的老爷往青州去会人,这事有没有下文。”
“有。”一个管事道,
“青州的耳目传回一封短讯,说那边近来确有人在打听我们李家的虚实,问的很细,问家有几位筑基,问那位客卿在不在。他们暂时还没摸到这里来。”
“还没摸到,说明那人也在等。”李远说,
“等那边动手,等这边疲。”
他站起来,把账册合上。
“叫郝七来。”
郝七进来的时候,人看着老实了许多。
“跟你那批人,能提刀的有多少。”李远问。
“能打的十四个。”郝七说,
“其余都是跑腿的。”
“十四个人,我明日要他们去铁背山补哨。他们的刀由我发,人由柳荆管。头一个月不给他们派正面的差事,只在墙头看风向,看人。真打起来,你们想撤就撤,我不怪。”
郝七愣了愣,随后低下头,弯了弯腰。
李远转身望向窗外。
他知道柳荆这十日起不了身,也知道陈小满的阵漏了洞,还知道那位姓欧阳的老爷子大概已经找到了新的主顾。
可他还是得撑住这十日。
撑到柳荆把骨头长好。
撑到静室里那位,把那一关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