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荆肋下的骨头没有断,可他那条臂一抬起来就使不上力,抬到一半便要放下。
李远在第三日就把话挑明了:“这十日你别想着提枪。你一露面,对面就知道你身上伤着,反倒逼他们更急。”
柳荆沉默了半天,终究认了。
他自己也清楚,带伤上阵,一枪扎不穿人,反倒会把兵心里那点底气泄了。
于是铁背山这几日的布置全变了。
从前是分守几处,靠墙靠哨,一处被攻便调人往那一处堵。
如今是主动收缩,把外头的两处小哨全撤了,人集中在铁背山那道主隘口上。
隘口是三面石壁夹出来的一条路,最窄的地方只容四人并行,进去之后坡陡,往上走的人要仰着头抬脚,往下打的人却有两个高台可以借。
陈小满带着新教的五个学徒,在隘口前后埋了三重阵。
第一重是虚阵,阵纹画得极显眼,故意让人看见,一踩便有一片光炸起来,声势不小,可半点不伤人。
第二重才是真阵,埋在虚阵后面十来步的石缝里,等对面以为已经过了阵、心里松懈的时候才起。
第三重没有阵,是空哨。
空哨上摆着草垛子、木架子,架上挂着青灰道袍的旧衣,白天看着像有人守着,夜里点着灯,风吹得那几件道袍晃,晃着就像有人在动。
李远还给郝七派了差事。
“你们从前是散修,摸哨的套路你们自己最清楚。”李远说,
“我只给你们一件事做:夜里在隘口外头走动,让人以为我们外头还有人手。”
郝七接了这活,干得比李远想的还狠。
他带着十四个人,分散在隘口外的坡地上,白天缩在石堆后面不动,入夜就轮流点起火堆。
烧一阵熄一阵,火堆的位置挪来挪去,还能学几句牧场上的呼哨,隔一阵吹一声。
第二日夜里,对面派了探子来,摸到隘口外头,看见坡上灯火散着,听见几声哨,回去报了,说李家在外头至少还有二十来个人守着。
按着郝七自己的说法:散修最怕的不是强人,是看不清对面有多少。
第三日,对面来了。
没上回那么多,只有四十个,却把那名筑基带着来了。
那汉子一路走到隘口外头,抬头看了看坡上那些火堆,看了看那道窄口,忽然笑了,笑得不怎么好看。
他没有硬冲,先让散修们铺开,往隘口外的坡上抛符、撒火。
李决兰守在隘口里头的头一处高台上,把火符分下去。
她不再一张一张地扔,改成了“分段点”:对面往哪一处坡上挤得密,就点哪一处,一炸就把人散开,不叫他们拢成一股。
刘铁柱站在隘口最窄的那一段,手按在刀上,一直没动。
他这几年客卿做下来,修为长进不快,可这半年来跟着柳荆摸打,进步不少。
柳荆不能提枪,这隘口上的这条线便交给了他。
对面扔了半个时辰的火,散修们终于动了。
先是一队人往虚阵那边走。
脚尖一踩,阵光炸起来,白亮得像雪,前头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跳,跳得队伍一乱。
等他们看清楚那些光没伤着人,才骂了一声,又往前走。
走到第二重,真阵起了。
往里走的人脚下一虚,陷进去半尺,一进就拔不出来,越挣越深。
后头的人一看前头被陷住,便往两边分,两边坡陡,走不上去,只挤在一处窄口上来回打转,转得自己人都撞在一处。
那名筑基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坡外,把斧头搁在地上,忽然扬声喊了一句:“让你们姓柳的出来。我知道他伤着,不用躲了。”
隘口里没人应他。
那汉子又喊了一遍,喊得挺响。
陈小满在高台后头低声说:“由他喊。他越喊,说明他心里越没底。”
郝七的人这时候在外头动了。
十四个人从坡地后头冒出来,绕在散修们的侧后,远远地点了几把火,把几处草垛子烧了,火势不大,可烟气扑过来,迷得对面眼睛发涩。
散修队伍后头便有一片扭头去看的。
那汉子终于沉不住气,亲自上了。
他一手提着斧头,往隘口那一段走。
刘铁柱在里头看见他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柳荆——柳荆正站在隘口后头的阴影里,一手扶着墙,脸上的汗一滴一滴。
“别出来。”刘铁柱低声说了一句,转过身去,把刀抬起来。
他没打算打赢那汉子。
他要的是把人堵在窄口里,别让他一口气冲到底。
那汉子一进窄口,斧头就落下来了。
刘铁柱的刀横着迎上去,刀一碰斧,手就麻了,他退了半步,硬把刀撑住,再把刀往下斜着抹出去,抹到对方手腕那一线。
那汉子一收斧,刘铁柱就又退了半步。
他就这么半步半步地退,退到了一根石柱边上,把窄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汉子砸了七八斧,砸得石壁上全是白印,砸得刘铁柱嘴角渗出血来,可那半步半步他还是堵着。
柳荆站在后头,看着,整条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直到那汉子再砸一斧的时候,李决兰在另一侧的高台上把手里最后三张火符齐齐点着了。
三团火在窄口里轰开,把那人前胸的袍子烧掉半片,把散修们的视线全冲乱了一瞬。
那汉子退出了窄口。
他退了之后,看一眼自己袍子上的火,抬头望望那道隘口。
“行。”他笑了,笑得比方才难看多了,
“你们倒是会拖。”
第四日,他们又来了,试了一回,没打进来。
第五日,来了二十来个人,绕在坡外头看了一圈,走了。
第六日,那位姓欧阳的老爷子大概催了,他们又冲了一回,这回顶得最狠,可刘铁柱硬是堵到了天黑,边上的府卫死了一个、伤了三个,隘口还是那道隘口。
第七日天亮,对面没再来。
陈小满站在高台上往下望,望了一阵,把阵盘抱在怀里坐下。
他累得说不出话,坐了半晌才开口:“我方才看他们退,退了之后不散,是排着队走的。排着队走的,说明人没跑,只是回去歇了。”
李远在城里接到了消息。
他看完了信,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按了按。
“七日。”他说,
“我们把七日拖下来了。”
柳荆这第七日已经能把臂抬到肩,第八日勉强能把枪举起来,第九日能扎出半枪。
他的骨头长回去了大半。
李远没有立刻让他上阵。
他反倒把郝七叫了过来。
“他们回去的路上,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
郝七想了想:“有。他们退回去的道上要过一处石塘,石塘边的水浅,人堆在一处走,两边是山。”
“那就在那儿动手。”李远说,
“不是我打他们,是他们跑回住处,我们半路锤一下,他们下回就不敢散了行。”
当夜,柳荆被叫了进来。
他把枪搁在桌上,手按着枪柄,抬头看着李远。
“能扎一枪?”李远问。
柳荆抬了抬手臂,把枪端起来,端到肩平,端了片刻才放下。
“能扎一枪。”他说,
“扎完这一枪,得再歇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