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那一枪,扎得不重,扎得却正好。
柳荆带人在石塘边的山坳里候了两个时辰。
对面的散修从隘口退回来,一路上松散,走到石塘那段浅水处,前头的人已经挽了裤脚过水,后头的人还在坡上磨蹭,队伍拉成了长长的一串。
柳荆一枪扎下去,扎的是走在正中的那个领路的。
一枪之后他就退了。
跟着的府卫往下抛了两把火符,把石塘边的两丛干草点着。
烟火一起,剩下的散修抱着头往水里跳,跳进去才发觉水只到膝盖,站都站不住,一时间乱成一团。
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个,剩下的全散了行。
那名筑基汉子赶到石塘的时候,李家的人早就撤了。
他在水里站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做,转身走了。
这一枪之后,对面歇了整整三日没来。
李远在南岭城把账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坐了一阵,才叫人来报数。
铁背山这阵子前后折了府卫十一人,伤十九人。
矿场存下的砂料被抢走两成,塌了两段矿道,修补要花上四十来天。
城西那两处灵田烧了大半,秋后的收成按着去年的数估,少了一成半。
灵泉谷那场打下来的符箓与阵材,从头到尾折了两万四千块下品灵石。
这些数字一条一条念完,屋里的几个管事都不吭声。
李远自己也知道这些数意味着什么。
李家这几年从玄景山搬来南岭,从一间草棚子做到如今的城西李府,靠的一直是手里那点出产。
灵田的灵谷、铁背山的灵矿、灵泉谷的水、还有几处小灵脉租出去的分成。
这些出产一年下来能稳住的,是四万多块下品灵石。
“这三个月,打掉的是我们大半年的进项。”李远说。
管事们面面相觑。
“能撑住。”李远接着说,
“库房里还压着一批灵矿,卖了能换出三千。灵田烧了还能补种,只是收成要往后推一季。要紧的是两处,一是符箓与阵材的存货快见底,二是人,府卫折了这些,若再死十来个,各处就要用那些新招的顶上,不顶用。”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张纸翻了翻。
“这几件事,我一条一条说。第一,铁背山的矿不再往外卖原石了,先供自家修阵。少些进项,可阵材要紧。”
“第二,城西那两处烧掉的灵田,明年这一季不种,改成苗圃,给育种用。南岭这边谷子的种不行了,我去万宝阁那边收一批新的。”
“第三,灵泉谷的水不能只白流。镖局那边的陈镖头守了这几年,我打算与他们签个长约,往后他们守谷,我们供饭供药,谷里收的灵石抽三成给他们。”
“第四……”他停下了,
“第四是要花大钱。我要去青州城一趟,找万宝阁借。”
这一条出来,屋里安静得更厉害。
借灵石在修行世家里是最难看的做法,一旦借了,就等于把家底摆在人家眼前。
“借多少。”一个管事问。
“五千上品。”李远说,
“分两年还,利按着他们定的走。”
“远叔。”那管事咽了口唾沫,
“五千上品,那利钱压下来,两年下来得还七千多,我们一年的进项才四万多下品……”
“我知道。”李远打断他,
“我算过三遍。利钱压得重,可只要南岭不出事,还是还得起。可要是到了明日、后日,那些人来一趟我们守不住,那就不只是利钱的事了。”
他说完这句,屋中再没人开口。
当夜他从库房调了三百块上品灵石出来,先送到铁背山补阵,又派人去万兽宗的地界上收灵谷种子。
次日一早,他自己带了两名管事,坐上了去青州的飞舟。
飞舟上他坐得不安稳,手里一直翻着账册。
他心里最惦记的不是那五千上品灵石,而是青州院子里的那封信。
信是青州城蹲着的耳目寄来的,写得不多。
那位姓欧阳的老爷子在青州露了面,跟城里一家叫“聚通号”的铺子有过往来,这铺子的东家,是青州城一个中等世家的人,姓白。
李家跟青州的白家没打过交道。
李远把那个“白”字在心里翻了几遍,翻不出什么更深的记号。
飞舟在青州落了地,他没去拓跋家,也没去见李决枫留下的那些旧识,先去了万宝阁。
万宝阁的管事还是那个年轻的,见了他照旧是一杯灵茶,一番客套话。
李远把话挑明了说,借五千上品灵石,两年为期,用铁背山的灵矿抵作押。
那管事听完没有为难,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拿过一块玉简,一条一条往下记。
记完了抬头道:“李管事,押矿是能押的。只是有一件,我们这儿放这笔数出去,要有个凭。您府上那位剑修客卿的名字,能不能一并写上。”
李远的手指在茶碗边上停了一下。
他心里明白万宝阁的意思。
李家这个名头,现在在南荒是够用的,可到了青州,人家认的不是“李家”,是那个提剑的。
“能。”他说,
“若要他署名,我回去问过。只是他如今在闭关,还请宽个十日。”
管事笑了笑,说宽十日。
从万宝阁出来,李远去看了那家聚通号。
铺子在城西一片不大起眼的街面上,门面窄,可里头摆的灵材无一不是上品。
他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片刻。门口两个伙计见他是生人,抬眼看了看,也没多问。
他转身走的时候,遇着一个挑担子的老散修,随口问了两句。
那老散修说,聚通号这几个月生意火得很,往南边送货的车子一趟一趟,送的都是灵材、丹药,还有不少兵器。
李远心里记下了。
当夜他回到住处,把这一路的事都写进了信里,一封给李决枫留着出关再看,一封留在手里,准备明日托人带给柳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