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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刻意维持的、带着距离感的寒暄,比直接的冷脸或质问更让高尔文感到压力。它说明对方极为警惕,目标明确,很难被表面的礼节和热情所迷惑,也预示着接下来的正式谈判将异常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未散尽的酒肴气息涌入肺腑。他需要立刻和亚特商议,必须在明日正式会谈前,再次校准他们的策略,预判对方可能发难的方向。
“亚特,”高尔文转过身,声音不高,叫住了正准备与罗伯特神甫一同离开的女婿,“随我去财政官署一趟。有些事,我们需要再议一议。”
亚特闻声停下脚步,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对罗伯特神甫低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跟上高尔文的步伐。
两人没有多言,在一队侍卫的跟随下,沉默地穿过已然寂静下来的宫廷廊道。与方才宴会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相比,此时的宫廷更显幽深空旷,仿佛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权谋都被这夜色吸收殆尽,只留下无尽的沉思与暗涌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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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财政官署。官署夜间仅有少数值夜吏员,显得格外安静。高尔文径直走向自己的公事房,亚特则示意罗恩守在门外。
房门关上,房间内只点亮了一盏银质烛台,光线集中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周围,其他地方则陷入昏暗中。高尔文没有坐到主位,而是在桌前踱了两步,然后转身面对亚特,开门见山:
“亚特,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位理查德伯爵……绝非易与之辈。宴席上的和气,不过是层一戳就破的薄纱。他眼神里的警惕和疏离,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担心,明日会谈,他会直接发难~”
高尔文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继续说道:“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应对说辞,再从头梳理一遍,不能有任何模糊或自相矛盾之处。克里提的罪行是铁证,但如何陈述,如何解释我们为何未能及早发现并阻止,如何说明隆夏领的安排,如何回应对方可能提出的、超出克里提个人罪责的连带要求……这些,都需要最精准的措辞和最周全的准备。”
亚特听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月光下朦胧的树影,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岳父大人所虑甚是。理查德伯爵的表现,确实说明巴黎方面此行准备充分,且抱有极强的问责意图。不过,”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您也不比过于担忧。克里提罪证链完整,有外来的佣兵和叛变的心腹双重指认,有实物证据,审判程序公开。这是我们的基石。”
他走回桌边,与高尔文相对而立:“至于未能及早察觉……我们可以强调克里提的狡猾与隐藏之深,以及其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的遮掩。同时,也要突出我们在事件发生后反应之迅速、追查之坚决、铲除祸首之果断。这并非失职,而是证明了勃艮第宫廷自我纠错、清除毒瘤的能力与决心。”
高尔文听着,内心略微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这些说辞固然重要,但我担心的是……巴黎方面或许根本不在意我们内部如何处置了此事。他们可能只关心两点:第一,凶手及其同党必须受到足够严厉、足以平息法王怒火的惩罚;第二,勃艮第必须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无论是巨额赔款,还是领土的让步。”
亚特的眼神变得锐利:“关于惩罚,克里提的命运已无悬念。但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中,不能任由他们提出过分的要求。”
“至于‘代价’,”亚特继续道,“赔款可以谈,但必须有度,领土的让步,绝无可能。我们可以尝试将矛盾转移至别处:加强双方的商贸往来……在合适的时机,探讨更具建设性的联盟关系。化危机为机遇,变被动为主动。”
高尔文深深看了亚特一眼,自己这个女婿的冷静与战略眼光总是让他感到些许欣慰,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知道亚特所说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执行起来,却不会太过顺利。
“好吧,”高尔文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到公事桌后坐下,铺开纸笔,“那我们就从最坏的情况开始推演,预设他们可能提出的各种苛刻条件和刁钻问题,一条一条准备好回应。”
亚特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点头。
烛火在两人专注的面容上跳动,财政官署这间深夜依旧明亮的公事房,成为了贝桑松应对巴黎风暴的秘密场所。
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但在这小小的房间内,关乎侯国命运的头脑风暴,正紧张地展开。两人必须赶在谈判之前,将手中的牌理到最顺,将可能的漏洞补到最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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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凌晨时分,亚特才拖着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离开了财政官署。凉意沁人的晨风拂过,略微驱散了些许未眠的混沌,却带不走眉宇间积攒的深深疲惫。
回到城西府邸时,连最勤勉的仆役都尚未起身。府邸内一片黑暗与寂静,值夜的侍卫无声为他打开大门。
亚特没有惊动任何人,穿过走廊,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厚重的橡木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甚至没有力气点燃蜡烛,只是摸索着走到那张宽大舒适的床铺边,胡乱扯开外袍和靴子,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天鹅绒床垫上。
身体陷入床铺的瞬间,积累了一整日的紧张所带来的精神耗竭,以及连日来处理无数军政事务的劳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几乎在脑袋沾上枕头的同一刻,深沉而毫无梦境的睡眠便攫取了他,呼吸迅速变得均匀而绵长。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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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色初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为贝桑松的屋瓦和街道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灰纱。
城北,那家离宫廷仅三个街区之隔、最为豪华的旅馆内,一片静谧,多数客人仍在睡梦之中。
三楼一间朝向内院的卧房内,路易男爵早已醒来,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咚~咚~咚~
就在这时,卧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路易男爵眉头微动,从窗前转过身,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低沉而恭敬的声音:“男爵大人,是我,理查德伯爵的贴身侍卫。伯爵大人请您到后院,一同享用早餐。”
“享用早餐?”
路易男爵怔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错愕。理查德伯爵,那位代表法王、身份尊贵、态度莫测的特使,竟然在抵达贝桑松的第二天一大早邀请自己共进早餐?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警惕。
他与理查德伯爵并无私交,只是曾经听说这位伯爵大人善于带兵打仗,是法王手中的一把利刃。这位特使大人如此盛情邀请,是想了解查尔斯亲王遇刺的细节?还是……另有盘算?
然而,质疑归质疑,伯爵的邀请不容拒绝,尤其对方代表着巴黎的意志。
“请稍等。”路易男爵应了一声,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打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侍卫。
侍卫见到路易男爵,微微躬身致意,“男爵大人,早上好。请跟我来。”侍卫侧身让开。
路易男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侍卫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穿过依旧安静的前厅,绕向旅馆的后院方向。
走廊里偶尔有早起的旅馆仆役躬身避让,投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敬畏。
旅馆的后院颇为宽敞,绿树成荫,中央有一个小巧的喷泉,此刻正发出潺潺的水声。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微凉。
院子一角,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已经摆好,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面包、黄油、果酱,以及一些简单却精致的冷肉和水果。理查德伯爵坐在桌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丝绸便装,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摊在膝上的小羊皮纸卷,神态专注。
听到脚步声,理查德伯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放下手中的纸卷,站起身来。
“路易男爵,早上好。希望没有打扰你的休息。”理查德伯爵的声音平和,示意对方入座,“清晨空气好,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边吃边聊,在没有太多人打扰的情况下。请坐。”
路易男爵走上前,微微躬身:“伯爵大人,您太客气了。能受邀与您共进早餐,是我的荣幸。”他在理查德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挺直,姿态恭敬。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到不远处的廊柱旁,既在视线之内,又不会打扰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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